姑娘一走，张盼月用食指扣了扣桌子，问道：“沈老板，你怎么昧着单据不给我啊。”

沈云华转身合上门，再转过身来，张盼月已经凑到身前，手撑在沈云华的腰上，把人抵在门边：“沈老板，今儿这是忙什么呢，这么不想让我知道？”

沈云华双手举起，做投降状：“已经都忙完了。再过几日，这铺子就易主给金虞。往后我只我从江南采买布料、挑选女工，只拿楼里的一成毛利，在天下搜寻好刺绣，做个自由自在的江湖人。”

张盼月原本是玩笑话，毕竟沈云华也没真的困住自己，更没像之前那样蛮不讲理，用一条绳子把自己拷在床头，却误打误撞把这事逼供了出来，有些错愕地松了力道：“怎么突然就要走。”

“也算不上突然，”沈云华把自己身上的玉佩取了下来，十分郑重地放进了锦盒里，“而今每一步都是顺理成章走过来的，真真让我体验了一把天意难违。但我们终究伤的是皇上的至亲，又是如同母亲般的皇姐。我发家和太主离不了关系，最后太主的死也有我助力，不便总在天子脚下住着。”

“怎么不回江南？”

“有了固定的家业，就抽不开身，怎么常常去见你。以后当个行脚商人，想你了，随时都能回来。”

张盼月看着沈云华没什么留恋地擦干净了玉佩，扣上把精致的小锁，把钥匙放进了大红的锦袋里，放在桌上。

最先让沈云华卷进这是非里，原本只是想让她找回些游刃有余的少年意气，却没想沈云华果真有少年的勇气，偌大的家业说放下就放下，拎着把死人的破剑就要仗剑天涯了。

“我还想再看看更多的地方，回来都讲给你听。”沈云华推开窗，窗外万里晴空，尘世百态熙熙攘攘，都是已经再熟悉不过的景象。

方才去拿衣服的姑娘很快折返回来，手上拿着张盼月的那件丧服。

沈云华拿来往张盼月的身上裹，叹道：“武婉容毕竟是我们害死的。去了丧礼，岂不是成了猫哭耗子假慈悲。”

“她大业未成，也算不得是窃位的老鼠。我们是帮她回归正轨，虽说是行为极端了些，也不能说是假慈悲。”

“就是假慈悲能怎么样，你又不是真菩萨。我是个生意人，心里没有多少家国天下，也无所谓你说的那些‘大义’。我只知她害死了我家里的人，为了让当今皇上继位，还残杀无数手足，作恶多端，这是罪有应得，之后就该两不相欠。”

沈云华在张盼月的耳朵上亲了亲，把头埋进了她的颈间，闷闷地说：“那个瓷像我也埋起来了。你昏迷的这几天，我悔得要死，再也不想让你做什么‘菩萨了’，我们都是凡人，就算积了再多德，也不能在生前升仙，该好好为自己活一活。”

初见那夜无心的调侃，轻描淡写成了这些年的判词。

“为往圣继绝学，为万世开太平”，多少儒家学子前仆后继地为君主效忠。

细数人生二十余载，张盼月虽有大志向、菩萨心，却到底是无依无靠的肉身，充其量，也不过是个抹上泥巴壳子的菩萨，过不了河，还敢次次周旋于危险之中。

她也怕，可总被那菩萨心推着走，不敢提害怕两个字。

沈云华的手指接住张盼月的眼泪：“你已经做了够多了，你对太多人施恩，却唯独对我们两个人有亏欠。”

“我缺你什么了。”张盼月蔫巴巴地反驳道，“我可连人都留在你这了。”

“你不够爱我，完全不够，我还需要很多，我还需要更多，你需要补偿给我，把我缺得都填上。”

“好……但是绳子不行，这个你已经有了！”

*

正月初七，武婉容正式下葬。

太主势力彻底倒台，单婉琳等心腹，未来得及逃出京城、或当场活捉的，押入大牢。武明远也趁机收了武婉容手上的兵权，重新物色新将军。

至于那些来复仇的前朝皇子忠臣，也如一团散沙，交由锦衣卫清理，很快就将他们清缴。

武明远还没到三十岁，已然没了最后一个近亲，彻底成了孤家寡人一个。

原本以为停尸那些日子，武明远的眼泪已经流尽了，可看着太主殿下的棺被抬起，年轻的帝王仍泪流不止。

幸好沈云华高瞻远瞩，已经从京城撤走。

张盼月搀着元含之从太庙走了出来，站在墙根下透气。

元含之听说武婉容死的那天，就打了辞呈，带着她那些书稿和几个学生告病回乡：“也不知这辈子还能不能把这书写完。”

张盼月说道：“师傅长命百岁。这书要写不完，可是我们天下人的损失了。”

“你这几年啊，可真是长得……”元含之欲言又止，笑着看向了天。京城冬日总是吹着寒风，晴空万里无云，好像也能把人的烦恼吹向大千世界。

张盼月只当她要说自己油嘴滑舌，也跟着看向天空，有点不好意思地等着。

元含之最后只是对着苍天长叹一口气：“你好好长大了，挺好的。”

元含之却说：“好好长大了，多好啊。还记得，我刚从你家把你带走的时候，你还不叫这个名儿，叫什么‘盼儿’？我为了给你改个字，跟你爹娘大吵一架。再回来的时候，你倒是自己给自己改上名字了。”

张盼月没想到师傅居然还记得这件事，有些讶异地转头，元含之像是看自己的孩子一样，眼神温柔如水：“这辈子能有你这么个徒弟，也算功不唐捐。”

“比我优秀的师姐不在少数。”

“早几年前，少有你这样贫苦家庭出身，还能好好打拼的。”元含之拍了拍她的肩膀，“何必妄自菲薄，林大人可是挺过了此次政变，将来的路还长着。单婉琳和武婉容，算起来都算你师姐，现在一个在里面躺着，一个至今还关在牢里呢。”

师傅对这些徒弟并没什么必成人中龙凤的期望，说到底，不过是盼她们活得有意义而已。

毕竟几人真得鹿，不知终日梦为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