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嬷嬷来到春静居时，已是下午，卫婉正坐在屋里用点心，屋外熬着药炉子，苦涩的药香盈满整个院子，潇潇守在药炉旁边，手上拿着一个小扇子，对着药炉有气无力的扇风。

张嬷嬷走到春喜的面前，看一眼药炉子，低头看着春喜，问道：“大小姐病得是否严重？”

春喜抬头看一眼张嬷嬷，疲惫地说：“一直发着烧呢，挺烫的，应该是昨天在雨中下跪，得了风寒的缘故，大夫开了药草，让奴婢们熬着。”

张嬷嬷点点头，迈上台阶，进入屋中，坐在桌边的卫婉映入眼帘，她正在吃茶用点心，吃几口便咳嗽不止。

张嬷嬷来到卫婉的面前，看着卫婉拍着胸口咳嗽一阵，端起茶盏，用上几口热茶，她止住咳嗽。用手帕擦擦嘴，看向张嬷嬷。

“张嬷嬷，你有什么事情要与我说？”

张嬷嬷看向卫婉，说道：“大小姐，奴婢已经差人去请张大夫，张大夫下午忙着，说是明早有闲暇时间，再来拜见大小姐。”

卫婉点头，“好，娘亲这些时日用饭怎样？”

张嬷嬷回答：“夫人胃口不错，面色已经大好，大小姐不必担心。”

“锦娘呢？我怎么一直没见到锦娘？她已经好几日不曾回到春静阁，莫不是已经忘了春静阁？”卫婉狐疑地问道。

张嬷嬷一拍脑门，说道：“大小姐，我正要说这事呢，如今春耕，梅花庄子上出了事情，锦娘得到消息，急急忙忙地去梅花庄子上守着，她走时来见小姐，小姐不在。”

“是奴婢糊涂，竟然忘了庄子上的事情。”

梅花庄子是上官婉玉的陪嫁，她九岁生辰那年，这庄子就过户到她的名下。

上官婉玉年轻时是掌上明珠，她的母亲昭阳郡主得到不少赏赐，家中还算富裕，上官婉玉出嫁时，陪嫁不少，以至于同胞哥哥上官瑾瑜反而变得黯然。

上官婉玉年轻时爱玩爱打牌，因此陪嫁挥霍掉不少，一部分金银玉器用来为卫卿时上下打点，所以剩下来的陪嫁所剩无几，唯独还剩下一个梅花庄子，过户到她的名下。

她年年靠着梅花庄子收银两，竟也能存下来不少的银两，然而当时年纪小，卫卿时常常会在锦娘带着银两回来时让人拿走大部分，说是给她存着，年年累积下来，应该存有不少的银两，然而他从未归还过。

她点好剩下的银两，还要分出一部分给卫子倾送过去，卫子倾常年奔波，与二皇子混在一处，所以花销大，所以她常常是送去一部分银两，再送去一部分银两，导致她自己所剩无几。

如今上官婉玉生病，她付了不少的银两，她的小金库已经是如落日沉舟，竟然越来越拮据，她已经很久不曾去街上购买首饰头面。

“锦娘去了梅花庄子上，不知梅花庄子上有什么消息传来？”卫婉问道。

张嬷嬷摇摇头，“没有。”

“如今寒冬已过，春雪消融，梅花庄的情况已经好上不少？是吗？”卫婉问道。

她记得前世发生了一件事情，梅花庄子出了事情，不少农夫在干完农活后去用饭，据说饭中有毒，甚至因此死了不少的人，此事闹得很大，闹到了官衙面前，官衙派人查梅花庄子的事情。

她当时很急，上下求人解释，希望能保住梅花庄子。官衙彻查梅花庄子的事情，查得一清二楚，的确是梅花庄的伙食中有毒，因此害人惨死，梅花庄子因此被封起来。

她当时虽是温婉，但是收不住脾气，她由人护送着赶到梅花庄子，看着满树凋零的梅花，以及庄子上凄凉的惨状，她与官衙的侍卫争执，要求侍卫必须给她解释，不能封掉她的梅花庄子。

她争执了几句，甚至大打出手，与侍卫打了起来，而侍卫丢过来一份绢帛，上面的黑字写得一清二楚，的确是梅花庄子恶意投毒，她作为梅花庄子的主人，难辞其咎。

她眼睁睁地看着梅花庄子被封起来，而活下来的农民被官衙遣散，她们路过她的面前，对她吐口水，大骂她是个毒妇。她只能无辜地站着，看着满目苍夷的梅花庄，想着因此而丧命的农民，泪水如潮水一样流下来。

她的名声因此一落千丈，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，她出过几次门，总是被人指指点点，他们骂她连苦农也不放过，真是心如蛇蝎。她甚至因此不敢出席宴会，因在宴会上，别的女子看到她，总是目露鄙夷，生怕与她沾上关系。

此事成为她的污点，好在还有人护着，她安然地长到十七岁，嫁给陆家，此后藏在陆家的庭院中，再也没出来。

“往事如烟，我不敢忘，如今我已归来，这梅花庄子的事该要算一算的。”卫婉沉吟着，在桌上的花瓶中摘下来一片叶子，握在手中，一下握得如抹布一样皱巴巴的。

“就罚你，如有罪，不着春，永坠寒冬。”卫婉的手散开，手中的叶子已经揉烂，她放在嘴边一吹，绿叶就飘飘荡荡的，落在角落。

卫婉说话时有些空灵，似乎是在迷惘地自言自语。

张嬷嬷连忙问道：“大小姐，你在说什么呢？什么如有罪，什么寒冬，我怎么听不明白啊？”

卫婉端起茶盏，放在手中拨着，她看向张嬷嬷，嘴角斜着一勾，“没什么，今天什么年月？”

张嬷嬷说：“大境永历九年四月初五。”

“永历九年四月初五？我回来的真是不巧，刚好赶上今年，既如此，我就与这些人会一会，看看幕后黑手到底是什么魑魅魍魉，我必千刀万剑，招招致命。”

卫婉伸出手，在虚空中假装做出一个拉弓箭的手势，仿佛空中真有一把弓箭，她的手一放，弓上箭支便仿佛飞出去，她收回手，嘴巴张开，吹了一口气。

“大小姐，你莫不是魔怔了罢。你在干什么呢？是在拉弓射箭？”张嬷嬷紧张地看着卫婉，感觉卫婉的行为怪怪的。

“没什么，这屋里闷闷的，闷得难受，想要活动一下筋骨。”卫婉敷衍道。

“准备给锦娘捎信过去，我过一段时日会去梅花庄子一趟，让锦娘先准备着。”卫婉吩咐道。

“是。”张嬷嬷垂首回应。

“奴婢今天听说了小姐夜不归家的事情，府里的几个丫头碎嘴，不过大小姐放心，我已经上前狠狠地掌掴了她们几巴掌，并且严加训斥，想必她们再不敢碎嘴。”张嬷嬷端详着卫婉的脸色，想要在卫婉的脸上看出端倪。

卫婉不动声色，喝了一口茶水，拿起一块点心，放在嘴里细嚼慢咽。卫婉低头吃点心时，注意到一道目光一直在看自己，她抬头，看向张嬷嬷。

“你看着我做什么？”卫婉吃完点心，喝上一口茶水。

“奴婢想问，大小姐真是一夜没归家？”张嬷嬷小心翼翼地问道。

卫婉浑不在意地说：“是。”

“如今府里管得严，柳夫人表面对待我们很是柔和，实际上她与卫雅如心里怨着你和夫人，她们急着挑刺，只要揪到大小姐的错，她们就到处炫耀，生怕大小姐得着好名声。”

张嬷嬷劝阻道：“这件事情，应该是二小姐找人散出来的消息，大小姐小心为上。万一有人传出风声，被外面的有心之人传去，想必大小姐会遭罪，大小姐还是请人解释为好。”

卫婉冷淡地盯着张嬷嬷，“管他们作甚？闹得越大越好呢，最好闹到没有人敢向我提亲为止，我卫婉今生才不要被他们安排好的命运裹挟着前行呢。”

张嬷嬷看着卫婉坚决的态度，心里堵着，竟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，看向卫婉，

“大小姐，你如今有自己的态度，奴婢们管不着，但是别人这样说到底是不好的，而且二小姐那边的脾气你们是不知道的，她们要是缠起来，就得缠到天昏地暗为止。”

卫婉半晌没说话，拨弄着手中的茶盏。

春喜匆忙地从屋外走进来，走到卫婉的面前，“大小姐，巧夕传来消息，说是慕容家的慕容锦绣带着二夫人拜访卫府，点名要见小姐，让小姐过去一趟。”

潇潇看着卫婉，走到卫婉的面前，伸手摸了摸卫婉的头，“大小姐的头还烫着呢，如今怕是不好见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