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级竞赛的成绩出来没几天,陈明远就接到了镇教育组的电话。
“清泉被选上了,代表镇里参加县里的数学竞赛。”陈明远放下电话,看着坐在桌边做题的清泉,“下个月中旬,在县城。”
清泉抬起头,笔停在半空。“县城?很远吗?”
“远。要坐车去。”
清泉想了想,又问:“去几天?”
“一天。当天去当天回。”
清泉点了点头,低头继续做题。陈明远看着她,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紧张或兴奋,但没有。她像平时一样,安安静静地写,写完一道翻一页。他叹了口气,这孩子的心态比他还稳。
骏言坐在旁边,手里拿着吉他,没有弹。他听见了陈明远的话,没有说话,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,发出一个低低的音。
从陈明远家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清泉走在前面,骏言走在后面。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。路边的稻田里蛙声一片,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。
“骏言哥哥,你说县城是什么样的?”清泉忽然问。
“不知道。没去过。”
“我也没有。”清泉踢了一颗石子,“会不会很大?有好多楼?”
“可能吧。”
“那我会不会迷路?”
骏言走快了两步,和她并肩。“不会。有老师带着。”
“哦。”清泉想了想,又说,“那你呢?你去不去?”
骏言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不是选手,不能进考场。”
清泉停下来,看着他。“那你在哪里?”
“在外面等你。”
清泉看着他,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“那你要等我考完,不许乱跑。”
“不乱跑。”
“你带吉他了吗?可以一边弹一边等。”
“带了。”
清泉放心了,拉着他的手继续走。她的手小小的,暖暖的,握在他的手心里。骏言低头看了一眼,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。
接下来的日子,清泉每天都去陈明远家做题。题目的难度一天比一天高,从小学竞赛到了初中水平。清泉不觉得难,反而越做越有精神。她喜欢那种挑战的感觉,像爬山,爬上去之后回头看,觉得自己很厉害。
陈明远不再手把手教她了,而是给她一本又一本的书,让她自己看,自己琢磨。她看不懂的地方会问,问完就懂了。她的脑袋像一个无底洞,怎么填都填不满。陈明远有时候会想,这个孩子的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,怎么什么东西都装得下。
有一天,陈明远出了一道初中的因式分解题。清泉看了五分钟,没做出来。她皱着眉头,在草稿纸上写了好几行,又划掉。陈明远在旁边看报纸,没有催她。过了大概一刻钟,清泉忽然“啊”了一声。
“陈爷爷,我知道了!”她飞快地在纸上写,写完了推过去。
陈明远看了看,是对的。而且她用的方法不是课本上的标准解法,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清泉,你已经超过初中水平了。”
清泉歪着头。“那是不是不用学初中了?”
“不用。直接学高中。”
“高中?就是陈爷爷你给我的那本书?”
“对。你已经看了一大半了。”
清泉翻开那本深蓝色的高中数学竞赛书,里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符号,她现在大部分都能看懂了。她用手指点着目录,一页一页地翻,像是在数自己学会了多少。
“陈爷爷,高中的学完了,学什么?”
陈明远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“大学的。”
“大学的数学难吗?”
“难。但你应该能学会。”
清泉把书合上,抱在怀里。“那我要学大学的。我要当医生,数学要好。”
陈明远没有说话。他教了一辈子数学,头一次看见一个二年级的小学生说要学大学数学为了当医生。他不觉得好笑,他觉得很感动。这孩子想当医生,不是因为钱,不是因为名声,是因为村里有人生病了,她想帮他们。
晚上,清泉在家里做题。骏言坐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吉他,轻轻弹着。他弹的是林若溪教的那首《故乡》,已经很熟练了,手指在琴弦上移动得又快又准。
清泉做了一会儿题,停下来,托着腮看他弹琴。灯光落在骏言脸上,他的睫毛很长,垂眼的时候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。他的手指很瘦,骨节分明,按弦的时候很有力。
“骏言哥哥,你弹得越来越好了。”清泉说。
骏言没有抬头,继续弹。吉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骏言哥哥,你说以后我们会不会一起上台?你弹吉他,我唱歌。”
骏言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下。“会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等你比完赛,拿了奖。”
清泉想了想。“那我一定要拿奖。”
骏言抬起头,看着她。“你会的。”
清泉笑了,低头继续做题。骏言继续弹吉他。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,一个低低的,一个沙沙的,在夜里飘得很远。温雅琴在厨房洗碗,听见了,停下来听了一会儿,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