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砚城内,当夜出了第一场小乱。
乱在北巷。
一个挑柴的老汉拿韩家木牌去换第二斗米,账房说他孙子也按了手印,一家已超额。老汉不认,韩家伙计把他推倒,围观的人一拥而上,先抢木牌,再抢米斗。
秦照赶到时,已经有人抱着斗跑。
他拔刀想喝止,尤继衡按住了他的手。
“刀收回去。”
“再不收就抢光了!”
“让他们抢斗,别抢人。”
秦照愣了一下。
尤继衡让旧堡兵把韩家账房和挑柴老汉分开,自己走到被抢空的斗前,抬脚踹翻了最后一只米斗。
米撒了一地。
人群一下静住。
尤继衡弯腰捡起一粒米,放在掌心:“抢得到这一粒,够你们吃到明早?”
没人答。
他指着韩家账桌:“木牌错的,今日在这里改。米被抢的,明日按名补。谁再抢斗,守备府不杀,绑到南市口记名,让全城知道你抢的是谁家的口粮。”
有个年轻人喊:“守备府缺粮,凭什么信你?”
尤继衡看过去:“凭我把缺粮也贴在墙上。”
那年轻人被噎住。
陆掌柜从后头赶来,脸色铁青:“守备,这是韩家粮摊。”
尤继衡道:“现在是乱场。”
“你要接管?”
“你要报官?”
陆掌柜一口气堵住。
报官也得报到守备府。
尤继衡没再理他,转身吩咐小满:“把今天木牌全抄一遍,错牌另列。明早贴北巷。”
小满手都在抖,却答得很快:“是。”
夜深,官厅灯还亮着。
尤继衡处理完北巷的口供,才看见桌角多了一只小布包。布包里是磨盘岭送来的韩家木牌拓样,还有一小包止咳药。
药包上写着四个字:
退货不收。
不是汪履中的字,是吴叔代写的,横竖都规矩。
下面另夹一张小纸,字很小:
韩牌可换名单,不换粮。先看套了多少户。
这是汪履中的字。
尤继衡看了很久,把纸折好,压在青砚粮册下面。他拿起那包止咳药,闻到一点薄荷和苦杏仁味,又想起窄仓里汪履中唇上的血味。
他把药包放回布包。
秦照从外头进来,见他没动,问:“磨盘岭来的?”
尤继衡嗯了一声。
“他退药?”
“退了,又送了。”
秦照听不懂,也不想懂:“明早韩家会更狠。”
“会。”
“城外探子回报,北边有贼股往青砚来,人数不明。”
尤继衡抬头。
秦照把一片破布放到桌上。破布上沾着泥,角上有一道黑线,是叛军常用的臂标。
“不是普通抢粮的。”秦照道,“有人引路。”
尤继衡看向墙上的青砚城图。
外有兵,内有粮债。
韩峤终于把两把刀都推到了城门前。
同一时刻,磨盘岭也收到一张帖子。
帖子不是送来的,是插在旧仓门缝里。纸很厚,墨香淡,写得像请客。
汪履中拆开,看见上面只有一行字:
青砚城乱,介常何不入城一叙。
落款:韩峤。
吴叔一看就急:“不能去。”
赵蘅道:“这是激你。”
汪履中把帖子放到灯下,没有烧。
他看了一会儿,笑了笑:“他不是激我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他知道我想去。”
这才是最恶心的地方。
韩峤懂他。
懂他怕青砚乱,怕尤继衡在城内被粮债拖住,怕自己隔着五十里只能看炊烟。懂得越准,刀下得越稳。
汪履中把帖子夹进账册,压在韩家木牌拓样后面。
“明日不进城。”他说。
吴叔松了口气。
汪履中又道:“但把青砚所有欠韩家粮债的人名,想法子抄出来。”
赵蘅看他:“要做什么?”
汪履中低声咳了一下,咳完才道:“韩峤拿债当绳,我就先看绳套在哪些人脖子上。”
这话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全是碎活。
磨盘岭不是官衙,没有差役能按户查。来的都是饿急的人,许多人连自己欠了多少都说不清,只记得韩家账房每月来一次,来时带一只黑木匣,匣里装木牌和红印泥。有人欠米,有人欠柴,有人欠药,也有人只是替邻居作保,保着保着,自己的名字也进了册。
汪履中让周顺另开一本“问账册”。
不问谁对谁错,先问街巷、家口、欠什么、谁作保。问不清的也写,写成“不清”。陶掌柜听见“不清”也能入册,脸上像被针扎。
“不清怎么做账?”
“不清就是账。”汪履中道,“韩家最爱把不清写成清。”
吴叔带两个人去粥队里问,回来时袖口被人扯破了。有个汉子以为他们要替韩家催债,差点动手,听说只是问名,反而蹲在地上哭了半晌,说自己早忘了按过几回手印。
汪履中没有安慰。
他只让吴叔把“忘”字也写上。
忘得越多,韩家的账就越肥,也越该先摊开晒一晒。
外头山风很冷。
旧仓里的灯火晃了晃。
汪履中抬手按住胸口,慢慢把那口血腥气咽回去。咽得太急,喉咙发疼,他却没有再拿帕子。
他怕一看,就又想起尤继衡扣住他手腕时的眼神。
这会儿不能想。
青砚要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