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昱在赵姨的面馆里找到了一份活儿。
不是正式工,是赵姨看他天天在街上晃,实在看不下去了。“你这孩子,一天到晚没事干,帮我洗一天碗,姨管你两顿饭。”苏昱就去了。他不会切菜,不会炒菜,不会招呼客人,但洗碗没问题。他在水槽前面站了一下午,洗了不知道多少碗,手指泡得发白发皱。赵姨过来看了一眼,说:“你洗碗跟给碗做手术似的,一个碗洗三遍。”
“洗得干净。”
“行了行了,别洗了,坐下吃饭。”赵姨把他按在角落里那张小桌子前面,端了一碗面过来,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。苏昱低头吃面,赵姨坐在对面,手在围裙上蹭了蹭,看着他吃。“你住哪现在?”
“跟人合租。”
“合租?什么样的人?”
“一个男的。姓陆。”苏昱咽下嘴里的面,“人还行。”
傍晚回去的时候,苏昱在楼道里就听见了键盘声。陆征在家。他上了楼,门没锁,推门进去,换鞋的时候往客厅看了一眼——陆征的房间门开着半扇,能看见他坐在电脑前面,戴着耳机。茶几上多了两个橘子,不是他放的。苏昱没有出声,把从面馆带回来的两个馒头放在厨房灶台上,拿了一个橘子,进了自己房间。
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。每天早上苏昱出门前会说一声“我出去了”。陆征在房间里,有时候嗯一声,有时候没声音。茶几上的东西从来没有断过——有时候是橘子,有时候是一盒牛奶,有一次是一包饼干。苏昱也会留东西,茶叶蛋、馒头、半瓶没喝完的橘子汽水。他们从来不提这些。就是放,就是拿。就是不吭声。
但这些只是白天。
搬进来第八天,凌晨两点,苏昱在自己房间里哭了。
不是那种嚎啕大哭。是闷在枕头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,声音全被棉花吃进去了。他哭不是因为今天发生了什么——今天很正常。他洗了碗,吃了饭,茶几上多了两个橘子。一切都正常。但正是这种正常让他受不了。太正常了。正常到他觉得自己不配。
他躺在黑暗里,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话。那个声音说:你以为你能住多久。你以为茶几上的橘子是给你的。你以为他不赶你走是因为看得上你。不是。是因为他懒得赶。你没用。你没用。你没用。
他把手腕翻过来。月光从窗户透进来,照在那些深深浅浅的疤上面。有些旧了,有些还泛着红。他用拇指在一个烟疤上用力按下去,疼从手腕传到小臂,传到肩膀,传到心口。疼让他安静了一点。但他没有继续。他想起陆征就睡在隔壁——如果弄出什么动静,被听见了,怎么解释。他松开手指,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,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是潮的,全是眼泪和鼻涕。他咬住下嘴唇,咬到尝见铁锈味,身体的颤抖才慢慢停下来。
隔壁的键盘声还在响。陆征还没睡。苏昱听着那个声音,忽然觉得键盘声是这间屋子里唯一不会抛弃他的东西。不是陆征,是键盘声。陆征和他没关系,但那个噼里啪啦的声音是固定的,是每天夜里都在的,是不会突然消失的。他听着键盘声,闭上了眼睛。
第二天,陆征上午十点多出了门。
不是平时那种出门——平时他出门就是走,脚步声很快,钥匙一拿一走了之。今天苏昱听见他在客厅里磨蹭了很久。开抽屉,关抽屉,换了两次鞋,打了两个电话。电话声音压得很低,苏昱只隐约听见几个字——“挂了下周的号……对,还是那个……副作用有点……”
副作用。
苏昱站在自己房间门后面,手握着门把手,没有转开。他等陆征出了门,楼道里的脚步声远了,才开门出来。客厅里有一股药味。很淡,不是熬的中药,是那种瓶装的、化学的味道。苏昱在茶几上看到一个东西——一个白色的小纸袋,上面印着什么医院什么科室。他没敢打开看,但他记住了那行字。他把纸袋原样放回去,进了厨房开始洗碗。洗了两个碗,手有点抖。他说不清楚是为什么——不是害怕,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。原来你也在看病。原来你也不是看起来那么硬。
那天晚上,苏昱半夜又醒了。不是哭醒的,是渴醒的。他起身去厨房倒水,路过客厅的时候放轻了脚步——陆征的房间没有键盘声,大概是睡了。他倒了水,端着杯子往回走。走到一半,听见了一点声音。不是键盘声,不是呼噜声。是呼吸声。很重,很急,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。
苏昱站在陆征门口,手里端着水杯,杯底的水在微微晃。他想敲门。手指举起来,又放下。他不知道陆征现在是什么状态——做了噩梦?生病了?还是别的什么?他怕自己敲门会吓到陆征,又怕自己不管会出事。犹豫了大概一分钟,里面的呼吸声慢慢平稳了。然后是翻身的声音,弹簧床咯吱一声。然后安静了。
苏昱把水杯端回房间。他没喝。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桌上,坐在床边,看着自己的脚趾。他忽然觉得,陆征也许没有看起来那么冷。不是故意不理人,是身上压着别的东西。和自己一样。和自己身上那些疤一样。他把被子拉上来裹住肩膀,在床边坐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