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两个人碰面的时候,谁都没提昨晚的事。苏昱说“我出去了”,陆征在沙发上嗯了一声。一切照常。但苏昱出门的时候,把茶几上那个白色纸袋——上次他偷偷记住名字的那家医院——悄悄放在了陆征容易看到的地方,靠沙发那一侧的茶几边上。他什么都没说,走了。
搬进来第十二天,轮到苏昱发病。
那天下午他从面馆出来,没有直接回去。他站在面馆门口,看着街上的人来车往,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往哪走。不是迷路,是觉得走哪条路都一样。回那个合租房,又能怎样?陆征不会跟他多说话。茶几上可能会多一个橘子。然后呢?十九年了。没有人在乎他。以前是爸妈,现在是陆征——陆征给他橘子只是顺手,打折的橘子买多了而已。跟他没关系。跟苏昱这个人没关系。
他沿着街走,走过赵姨的面馆,走过网吧,走过那个摆着橘子摊的水果店。橘子摊的老板娘在打瞌睡,橘子堆得满满的,橙红橙红的。他站在摊子前面看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走。他走到天桥上,站在栏杆旁边往下看。车流在下面穿来穿去,车灯拖着长长的尾巴。他低头看着桥下的路面,手搭在栏杆上,栏杆是铁的,凉得扎手。
“你站那干嘛。”身后有人说话。
苏昱转过头。不是陆征。是方屿。他见过一次——陆征的那个生意伙伴,戴副眼镜,看起来斯斯文文的。方屿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,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。他看着苏昱,又看了看天桥下面的车流,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。
“我路过。你别想不开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苏昱把手从栏杆上拿下来。
“没有就好。征哥最近怎么样?”
“……还行。”
方屿看了他一眼,那个眼神像是看穿了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看。他重新戴上眼镜,拍了拍苏昱的肩膀。“早点回去。天桥上风大。”然后他走了。
苏昱站在原地。风确实大,吹得他的耳朵发红发僵。他把手揣在兜里,摸到那个打火机。他拿出来打了一下,没火。再打一下,还是没火。他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想干什么——也许什么都不想干。也许只想吹吹风,把脑子里那些声音吹散一点。他把打火机攥在手心里,转过身,往家的方向走。
回到合租房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。他推开门,客厅灯开着。陆征坐在沙发上,面前放着两瓶啤酒,都没开。电视开着,但静音了,屏幕上放着动物世界——角马在过河,水花溅得很高。陆征听见开门声,没转头,只是把一瓶啤酒往茶几对面推了推。
“喝了。”他说。不是“你怎么回来这么晚”,不是“你去哪了”。是“喝了”。
苏昱换了拖鞋,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。他和陆征之间隔了半个靠垫。他把啤酒拿起来,这次没有拒绝,手指勾住拉环,啪地一声拉开了。他仰头灌了一口,酒很苦,苦得他皱起脸,但他咽下去了。陆征看了他一眼。那个眼神苏昱接不住——不是冷,是沉。像是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,在确认什么。
“下次早点回来。”陆征说完站起来,拎着自己那瓶啤酒进了房间。门关上了。
苏昱坐在沙发上,手里握着一罐凉啤酒。电视上的角马还在过河,河水很浑,鳄鱼在上下游等着。他把剩下的啤酒慢慢喝完,空罐子放在茶几上。然后他走到陆征房间门口,站了几秒。门缝里有光漏出来,键盘声很轻。他没有敲门,但对着门缝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小,小到他自己都不确定陆征有没有听见。
“……谢谢你。”
门里面没有回应。键盘声还在响。苏昱转身回了自己房间。他把床头桌抽屉拉开,把那个干掉的打火机放了进去。抽屉里有几样东西:一把旧牙刷,一本破杂志,两个干掉的橘子皮。那个打火机放在这些东西中间,透明壳子对着天花板,在月光下反了一小块光。
隔壁键盘声一直响到凌晨两点。苏昱听着那个声音,慢慢睡着了。没有哭,没有掐自己的手腕。就是听着那个声音,知道隔壁有个人还醒着,然后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