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昱注意到陆征手臂上的新伤,是在搬进来第三个星期的晚上。
他起来倒水,路过客厅,陆征正好从卫生间出来。两个人打了个照面,都没说话。陆征穿着背心,右手臂上缠着一圈纱布,手肘以下,从小臂中间一直包到手腕。纱布是白的,但边角有点渗血,透出浅淡的红色。陆征从他身边走过去,带着一股碘伏的味道。
苏昱站在客厅里,端着手里的水杯,看着陆征的背影进了卧室,门关上了。碘伏的味道还留在空气里,和烟味混在一起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你的手怎么了”,但声音还没出来,门已经关了。
他端着水杯回了房间,坐在床边。杯底在掌心里硌出一个圆印子,他看着那道印子,脑子里全是被碘伏气味泡着的念头——不是铁丝,那个位置不是铁丝能划到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的,或者别的什么。
第二天,茶几上多了一个东西。不是橘子,不是汽水,不是面包。是一把创可贴。新的,没拆盒,十片装,放在茶几正中间。旁边还有一小包棉球和一瓶碘伏。苏昱看了看那些东西,又看了看陆征紧闭的房门。他不知道陆征放这些在茶几上是什么意思——是自己用剩下的放那儿了,还是知道他看见了昨晚的纱布。他不敢确定是哪一种。他把创可贴和碘伏留在了茶几上,只拿了几颗棉球,放进了自己房间的抽屉里。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拿。就是想留点什么东西。
第二天下午,苏昱从面馆回来的时候,在楼道里听见了说话声。陆征的房门开着半扇,他在打电话。苏昱不是故意要听,但楼道太窄了,换鞋的地方就在陆征门口。
“……知道了,下周过去。”陆征的声音很低,“你把那边先清一下。”
“手没事,缝了几针。”
“我说了没事。”
停顿。陆征大概是发现了门口的脚步声,往门外看了一眼,起身把门推上了。后面的话变成了模糊的嗡嗡声。
苏昱换好拖鞋,站在自己房门口,手握在门把手上没转。缝了几针。他想推门进去,把昨天茶几上那把创可贴直接拍在陆征面前,说“你用这个”。但他只是转开门把手,进了自己房间。靠在门板上,头顶着木板的凉意,听着隔壁房间隐约的通话声,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在医院走廊里等着叫号的人,攥着号码条不知道该交给谁。
又过了一天,苏昱半夜又醒了。不是哭醒的,是渴醒的。他起身去厨房倒水,路过客厅的时候放轻了脚步——陆征的房间没有键盘声,大概睡下了。他倒了水,端着杯子往回走。
走到一半,听见了一点声音。不是键盘声,不是呼噜声。是呼吸声,很重,很急,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。苏昱站在陆征门口,手里端着水杯,杯底的水在微微晃。他想敲门——手举起来,停在半空中,敲不下去。他怕自己敲门会吓到陆征,又怕自己不管会出事。
犹豫了大概一分钟,里面的呼吸声慢慢平稳下来。然后是翻身的声音,弹簧床咯吱一声。然后安静了。
苏昱把水杯端回房间,坐在床边,看着自己的脚趾。他忽然觉得陆征也许没有看起来那么冷——不是故意不理人,是身上压着别的东西。和自己一样。和自己身上那些疤一样。他把被子拉上来裹住肩膀,在床边坐了很久。
第二天早上,两个人碰面的时候,谁都没提昨晚的事。苏昱说“我出去了”,陆征在沙发上嗯了一声。一切照常。但苏昱出门的时候,把茶几上那把创可贴往陆征常坐的沙发那头推近了一点。什么都没说,走了。
这种“想靠近又不敢靠近”的状态,大概持续了快一个月。苏昱开始摸到一点规律——陆征白天不太出门,晚上偶尔出去,回来的时候有时候带伤,有时候不带。茶几上的东西从来没有断过,橘子、牛奶、饼干、汽水,安安静静地出现,安安静静地消失。他们还是不怎么说话,但苏昱觉得有些东西变了。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变了。也许只是他习惯了陆征的存在——习惯了键盘声,习惯了半夜的脚步声,习惯了茶几上莫名其妙多出来的橘子。也许不是习惯,是期待。
有一天傍晚,苏昱比平时回来得晚了。面馆晚上客人多,赵姨留他吃了晚饭才让他走。他上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,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,昏昏暗暗的。他推开门,客厅灯开着,陆征坐在沙发上,面前放着两瓶啤酒,都没开。电视开着,但是静音了,屏幕上放着动物世界——角马在过河,水花溅得很高。
陆征听见开门声,没转头,只是把一瓶啤酒往茶几对面推了推。
“喝了。”他说。
苏昱换了拖鞋,走过去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。他和陆征之间隔了半个靠垫的距离。他把啤酒拿起来,手指勾住拉环,犹豫了一下——他酒量很差,喝两口就脸红。但陆征已经把酒推过来了,他就拉开了。啤酒的气泡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