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征拿起自己那瓶,也拉开了。两个人坐在沙发上,各自喝着各自的酒。电视上的角马还在过河,一只接一只往水里跳。苏昱喝了两口就放下瓶子,脸已经开始发烫了。
“你手好了没。”苏昱忽然问。
陆征正在灌酒,喉结滚了两下才放下瓶子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——纱布已经拆了,留下一条淡红色的新疤,从小臂中间斜着划到手肘附近,针脚还没拆线,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。苏昱盯着那道疤看了一会儿,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。袖口下面的疤也在看着他。
“怎么弄的。”苏昱问。
“铁丝。”
苏昱没有追问。他不知道那是不是铁丝。但他知道自己手腕上的那些疤,也不是每次都是自己弄的。有些是,有些不是。说“不是”的时候,没有人信。说“是”的时候,更没有人信。
陆征从茶几底下摸出烟盒,抽了一根叼在嘴里,点上。打火机啪地一声,火苗在他脸上映了一下,很快就灭了。他吸了一口,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忽然转头看着苏昱。那个眼神苏昱接不住——不是冷,是沉。像是在打量一个他看了很久但还没看明白的东西。
“手给我。”陆征说。
苏昱不知道他要干嘛,把手伸过去。陆征握住他的手腕,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袖子滑下去,手腕上那些疤露出来了,新的旧的叠在一起,在客厅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圈一圈被水冲出来的沟壑。陆征低头看着那些疤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然后他把自己手里的烟头摁在了苏昱的手背上。
就在上次那个旧疤旁边。
苏昱倒吸了一口气,疼从手背传到肩膀,传到心口。但他没有抽手。不是因为来不及,是因为他没有想抽。他低头看着那个新烫出来的红点,又抬头看陆征。陆征也在看他。
“这样别人就不知道是你自己弄的了。”陆征把烟头扔进茶几上的烟灰缸里,“他们只会以为是个疯子烫的。”
苏昱低头看着手背。两个疤并排挨在一起,一个旧了,颜色暗沉,边缘有点模糊;一个新烫的,还在发红,圆圆的,像一颗嵌在皮肤里的珠子。他忽然觉得鼻子很酸——不是疼,是别的东西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堵住了。
陆征站起来,把啤酒瓶拿起来,往自己房间走。走到一半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“药在茶几上。”
苏昱听见房门关上了。他把手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,低头看着手背上两个并排的疤。然后从茶几上拿起那瓶碘伏和棉签——就是前两天陆征放在茶几上的那一把。他把棉签蘸了碘伏,往手背上烫伤的地方擦。碘伏是凉的,碰上去有点疼,但那个凉意让他安静下来。
擦完以后他把棉签扔进垃圾桶,把碘伏放回茶几上。他没有贴创可贴。他想让那个疤留着,至少留几天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陆征房间门口,站了几秒。门缝里有光漏出来,键盘声没响,电视的声音也没有。
他抬起手想敲门,犹豫了一会儿,放下来。最后只是对着门缝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轻到他自己都不确定陆征有没有听见:“……你的手臂也别沾水。”
门里面没有回应。苏昱回了自己房间,在床边坐下来。手背上的新疤还在发烫,他用拇指在它旁边轻轻按了一下,跳痛传上来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手背上两个并排的疤。
然后他笑了一下。他很轻,很短,但他知道陆征那句话是什么意思。不是疯子在烫他,是在给他打掩护。就像他给陆征推近那把创可贴一样,谁都不说,但谁都在做。他把那个旧打火机从抽屉里拿出来,放在新疤旁边比了比,又放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