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昱是在搬进来快两个月的时候,才第一次看见陆征发病。
那天面馆歇业,赵姨回老家走亲戚,给他放了一天假。他没地方去,在房间里窝了一整天,把那本破杂志翻了好几遍,连广告页都看完了,听隔壁偶尔传来的键盘声。傍晚他去厨房煮面,煮了两碗,照例把一碗放在灶台上,另一碗端回自己房间。
经过陆征门口的时候,他听见里面有声音。不是键盘声,不是鼠标声。是人声,很低的,像是咬着牙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他停了一步,侧耳去听,听见陆征在说——“别吵了。”
没人跟他吵。房间里就他一个人。
键盘没响,耳机摘了放在桌上,屏幕上是待机画面。陆征坐在椅子边上,身体往前倾,两只手攥着膝盖,指节发白。他的头低着,肩膀在微微发抖,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,他用尽全力才把它压住。“我说了别吵了。”他的声音更大了,还是压着,但已经开始发颤,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硬挤出来的。
苏昱端着面碗站在门外,手指把碗底捏得发烫。想敲门,又不敢。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,更不知道自己进去了能做什么。他从来没有见过陆征这个样子——那个永远冷着脸、连正眼都不看他的人,现在正对着空气说话,声音抖得像筛糠。
几分钟后,声音小了。陆征靠在椅背上,仰头盯着天花板,呼吸重得像跑了几百米。他把手臂抬起来挡住眼睛,遮住了半张脸。另一只手垂在椅子扶手外面,手指微微蜷着。
苏昱从门缝里看见了那只手——前几天手臂上那道新疤还红着,旁边又多了一道掐出来的淤青。不是别人弄的,是他自己掐的。指甲掐进肉里留下的那种,紫红色,边缘还有一点破皮,像是刚才那几分钟里刚掐出来的。
苏昱悄悄退回厨房,把两碗面都放在灶台上。面汤已经不冒热气了,油花凝结在表面,腻腻的一层。他站在水槽前面,手扶着灶台边缘,胸口有个东西在往下沉。原来你也会这样。原来你也不是铁板一块。原来那个连“早”都不愿意回应的人,关上房门以后,在和脑子里的声音打架。
他最后还是没有敲门。他怕陆征知道有人看见了会难堪。他把面端回自己房间,坐在床边慢慢吃。面已经坨了,一坨一坨黏在一起,夹都夹不起来。他嚼着面,耳朵一直竖着听隔壁的动静——没有键盘声,没有走动声,安静得像那个房间里根本没有人。他更怕这种安静。
耳边一直回响着那两声“别吵了”。跟谁说的,他不知道。也许是跟脑子里的声音说的。也许是跟二十年前那个转身走掉的背影说的。不管跟谁说的,那个声音来自很深的地方,不是随便能拽出来的。
那天之后,苏昱开始悄悄留意一些以前不会看的东西。
陆征去厨房倒水的时候,他隔着自己的门缝看了一眼。陆征的背还是那么宽,但那天肩膀往前塌着,像是扛了很沉的东西。他倒水的动作很慢,手扶着水壶把手,倒完以后站在灶台前喝完了一整杯水才走。以前他不会在厨房站那么久。他穿长袖的次数变多了,袖口遮到手腕以下,苏昱看不见他小臂上有没有新的淤青。
以前苏昱不敢看陆征太久。打招呼的时候看一眼,对方没回应就低头走开。但现在他会趁陆征不注意的时候多待几秒——在客厅拿橘子的时候,在厨房倒水的时候,在出门前说“我出去了”等那声“嗯”的时候。他不是在观察,他是在找。找今天陆征的手臂上有没有新伤,找他的手指有没有新掐出来的淤痕,找他走路的时候右腿是不是又吃不上力。
有一次陆征出门,苏昱去倒垃圾,在厨房垃圾桶里看见了一个踩扁的药盒。不是之前茶几上那个白色纸袋里的,是另一种,标签被撕掉了大半,只能看见半截说明——“用于……抑郁……”后面那个字被撕烂了,可能是“症”,也可能是“状态”。苏昱把药盒翻过来,什么都没找到。他把盒子和别的垃圾一起拎下楼扔掉,回来的路上站在楼道里喘了好一会儿。
他忽然很想给陆征发条短信。打开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,才想起自己没有存陆征的号。那个写在手心里的号码,被他存了,备注是“陆”。存了快两个月,从来没主动打过。
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打了两个字——“你吃——”删掉了。又打了三个字——“在家吗?”又删掉了。他把手机锁屏,塞进裤兜里,靠在楼梯扶手上站了很久。铁栏杆凉得扎手。他站了一会儿,把手从扶手上拿开,插进裤兜里。裤兜里有那个打火机。他把打火机攥在手心里,塑料壳子被体温焐热了。
他们还是不怎么说话。茶几上的东西还是每天在换。苏昱放的馒头,陆征拿走了。陆征放的牛奶,苏昱喝了。谁都不提那天傍晚的事,好像它从来没有发生过。但苏昱知道它发生过。他每次经过陆征门口的时候,那个声音就会从记忆里翻出来——别吵了,别吵了。然后他会放轻脚步,怕自己的存在变成那些声音中的一个。
但有些东西确实变了。
以前陆征打游戏的时候关了门,苏昱在客厅走路都踮着脚。现在陆征有时候不关门,苏昱端着水杯路过的时候会往里看一眼。不看人,看他的电脑屏幕——枪战画面,花花绿绿的。陆征也不挡。
有几次苏昱胆子大了,干脆站在门口看。陆征戴着耳机,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,眼角余光扫到他,没赶人。苏昱也不敢一直站着,就找个由头过去——倒水、拿橘子、放东西,有时候没什么事也走一趟。客厅到厨房那条路被他走得烂熟,闭着眼都能走个来回。他不是非要看陆征打游戏,是想确认一件事——今天他是不是好一点了。手指上有没有新的淤青。眼睛里有没有那种刚打完架的空。
有一天晚上,陆征破天荒没打游戏。苏昱从房间出来倒水,看见他坐在客厅沙发上。电视开着,画面是动物世界,角马过河那集,放了好多遍了。陆征靠在沙发背上,腿搭在茶几上,盯着屏幕,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。
苏昱倒了水出来,犹豫了一下,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。两个人各坐一头,中间空了两个人的位置。角马群在河里挣扎,被水流冲得东倒西歪,有几只被鳄鱼拖下去了,水面翻起一团泥浆。苏昱捧着水杯,手心里全是杯底硌出来的印子。他偷偷用余光扫了陆征一眼。陆征的手臂搭在沙发扶手上,袖口卷到手腕以上,小臂上那道前几天的新疤正在结痂,旁边没有新的淤青。今天应该是好一点了。
“你上次说企鹅回来了,”陆征忽然开口,“企鹅是哪一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