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昱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陆征会主动问他问题。陆征问他问题——不是“嗯”,不是“放着”,不是“喝了”,是一个完整的问题。“不知道。好像是上上上周。”
“哦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角马群过了河,站到对岸的草地上,抖掉身上的泥水。苏昱握着水杯,想了想,说:“我给你找一下。”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,拿起遥控器开始翻回放记录。翻了大概二十多条,终于找到了那集企鹅。画面定住,公企鹅低着头站在冰面上,肚皮底下藏着蛋,身上全是冰霜。风把它们的羽毛吹得立起来,但它们一动不动。
“就是这集。”苏昱说。
陆征看了一眼屏幕,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,放在茶几上。“行。留着明天看。”他站起来往房间走,走到门口停了一下。背对着客厅,说了一句——“谢了。”声音很轻,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。然后进了房间,顺手把门掩上了。
苏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,把遥控器放回茶几。电视上企鹅还在风里站着,母企鹅在海边还没回来。它们要站两个月。他把那集点了暂停,留在了播放记录里。这样陆征明天打开电视就能看到。
那天晚上苏昱躺在自己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——陆征问了企鹅是哪一集,他说了“我给你找一下”,陆征说了“谢了”。加起来不超过五句话。但他觉得这五句话比茶几上攒了两个月的东西都多。
他坐起来,拉开床头桌抽屉。抽屉里攒着这段时间他留下来的东西:两个干掉的橘子皮,皱得硬邦邦的,颜色从橙红变成了深褐;两个打火机,一个旧的打不出火,一个新的还是满的,并排放在一起;一瓶没喝完的橘子汽水,瓶盖拧得紧紧的。他把干橘子皮拿起来闻了闻,没有橘子味了,只有纸壳和灰尘的味道。但还是没扔。
他关上抽屉,重新躺下来。隔壁的键盘声停了,大概是睡了。他听着那片安静,忽然觉得这间合租房和刚搬进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。不是房子变了,是他变了。刚搬进来的时候他觉得这间屋子是别人的地盘,他是借住的。现在他还是借住的,但茶几上有他会放的东西,抽屉里有他攒的东西,电视播放记录里有他暂停的画面。这些都不值钱,但都是他的。他在这间屋子里有了自己的痕迹。
又过了一周左右。苏昱从面馆回来,带了一碗赵姨给的小馄饨。他推开门,客厅灯开着,陆征的房间门关着。他把馄饨放在茶几上,想去厨房拿勺子,经过陆征门口的时候听见了一点声音。不是低吼,不是呼吸声。是说话声,很平静的,像在跟谁打电话。
“……这两周好一点。没怎么发过。”
苏昱的步子顿住了。不是故意要偷听,但他的脚迈不动了。
“嗯,药按时吃的。就是有时候还是睡不着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控制不住想一些事。”陆征沉默了一会儿,声音低了一点,“梦见她走了又回来,回来了又走,我追不上。追不上就想砸东西。”
苏昱靠在走廊墙上,手撑着墙,指尖用力按在墙皮上。墙皮是凉的,有一点粗糙的颗粒感。他不敢呼吸,怕被陆征听见。
“不是每晚都梦到。偶尔。”陆征顿了一下。然后说了一句话,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,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事实——“这里住的人?没什么关系。就是个合租的。”
合租的。
苏昱从墙边直起身,轻手轻脚走回客厅。他把馄饨留在茶几上,勺子放好,然后回了自己房间。他坐在床边,把袖口拉上去,看着手腕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疤。有个声音在脑子里说——“就是个合租的”,他应该难过。但他没有。
因为陆征在跟医生说“这两周好一点”。是从他搬进来以后。
他看着手背上那个烟疤,用拇指轻轻摸了一下。边上那个新烫的痂已经掉了,留下一个圆圆的印子,和旧的那个挨在一起。他觉得要是自己的存在能让一个人好一点点,哪怕只是一点点,当个“合租的”也没什么。当什么都没关系。他把袖子拉下来,靠在床头,听着隔壁隐约的说话声。后面的话听不清了,但他没有再去听。
他把床头桌抽屉拉开,看着里面攒的那些东西。今天没有新的东西往里放。但那个抽屉好像没有以前那么空了。
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,茶几上的东西不再是顺手买的——苏昱会在面馆多带一碗馄饨,陆征会在楼下水果店多买两个橘子。他们从来不说“这是给你的”,也不会说谢谢。就是放,就是拿。就是知道对方会看到。
有时候苏昱回来晚了,茶几上会有东西。有时候陆征回来晚了,茶几上也会有东西。他们从来不在对方放东西的时候出现在客厅,好像有一种不需要约定的默契——一个人放的时候,另一个人一定不在场。这样谁都不用说谢谢,谁都不用解释为什么。东西放在那里,拿走的人自然知道。
有一天半夜,苏昱又渴醒了。他起身去厨房倒水,走到客厅的时候,听见陆征的房间里传来很轻的键盘声。不是打游戏那种密集的敲击,是零星的,一下一下的,像是只用了两根手指在打字。他倒了水,没有立刻回房间。站在走廊里,靠着墙壁,听着那个键盘声。他不知道陆征在打什么——也许是在跟医生写什么东西,也许是别的。但那个声音很稳,不急,不重。和他刚搬进来时听到的那种暴躁的键盘声不一样了。他端着水杯回了房间,把杯子放在床头桌上。隔壁键盘声还在继续,像某种他不知道名字的节奏。他闭上眼,听着那个节奏,慢慢睡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