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昱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。
不是不想睡,是身体忘了怎么睡。从拘留所回来以后,他每晚都要醒两到三次——有时候是噩梦,梦见苏德胜在撬锁,锁舌咔嗒一声弹开,他站在客厅里动不了;有时候是梦见法庭,法官让他说事发经过,他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,旁听席上所有人都在看他,他妈也在,坐在最后一排,脸上没有表情;有时候什么都不梦见,就是毫无缘由地突然睁眼,心跳很快,手心全是冷汗,要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很久才能确认自己在哪里。
但最近几天,他能连续睡上四五个小时了。
不是好了,是有人睡在旁边。
陆征把两张单人床并成了一张。说是并,其实就是在两张床垫中间塞了条旧被子,上面再铺一层褥子,勉强填平那道缝。苏昱睡靠墙那边,陆征睡靠门这边。中间那道填起来的缝睡久了还是会塌下去,半夜翻个身就能感觉到床垫的落差——一边高一边低,像躺在两个世界中间。但这个房间里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。那个呼吸声很稳,很慢,像是某种不需要校准的节拍器。
今天早上苏昱先醒的。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又睡到了陆征这边——额头抵着陆征的肩膀,一只手搭在人家胸口上,腿也蹭过去了半条。陆征平躺着,呼吸很慢,右手搁在被子外面,纱布已经拆了,指节上的结痂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褐色。苏昱赶紧把搭在陆征胸口的手收回去,动作太急,陆征还是被弄醒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苏昱缩回去的手,又看了看苏昱脸上还没褪干净的窘迫,什么都没说,翻了个身面朝墙继续睡。
苏昱轻手轻脚地下了床,去厨房煮粥。
白粥,放了红枣。他站在灶台前面,拿勺子慢慢搅着,锅里的米粒在沸水里翻滚,红枣被煮得胖胖的,在米汤里浮浮沉沉。煮粥的时候他往客厅里看了一眼——茶几上放着陆征昨晚给他留的纸条,上面只有两个字:“吃了。”压在纸条下面的是两片吐司和一盒牛奶。纸条是陆征半夜写的。昨晚苏昱先睡了,陆征还在打游戏。大概是睡前想起来明天早上要空腹吃药,怕自己忘了吃早饭,给苏昱留了吐司,顺便也给苏昱留了一份。他把纸条折好,放进床头桌抽屉里。那个抽屉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——干橘子皮,两个打火机,五张纸条,方屿的名片,陈远写给他的新手机号,法院的出庭通知书。关抽屉的时候他看见那堆纸条最上面那张是陆征歪歪扭扭的字:“门修好了。药在茶几上。粥在锅里。”
他把抽屉关上。然后回到厨房,把粥盛出来,站在灶台前面自己先喝了一碗。粥很烫,红枣的甜味渗进了米汤里,喝下去胃是暖的。他留了一碗在灶台上,用盘子扣着。
陆征起来的时候,苏昱已经在厨房洗第二遍灶台了。陆征穿着那件领口洗变形的黑T恤,头发乱得不成样子,光着脚走进厨房,从背后把苏昱手里的抹布抽走,扔在水槽里,然后把那碗扣在灶台上的粥端起来,靠在冰箱上喝。苏昱转过身,看着陆征端着粥碗的左手——右手还没好全,拿不了重东西,只能用左手。那只左手端得很稳,粥碗搁在掌心里,拇指压在碗沿上。
“今天不去工地?”苏昱问。
“下午去。上午陪你。”
“陪我干嘛。”
“面馆今天休息。你在家窝着也是窝着。”陆征把粥喝完,碗放在灶台上。苏昱把碗拿过来洗了,倒扣在沥水架上。窗外是星期天上午的灰白色天光,楼下早点铺子的蒸汽白茫茫地升上来,和巷口的雾气混在一起。隔壁邻居家的收音机在播早间新闻,声音隔着墙传过来,模模糊糊的,听不清内容,只能听见播音员平稳的调子。
这样的早晨已经持续了快两周。说不上多特别,就是起得早的那个人做早饭,出门前把药放在茶几上,冰箱里永远多一盒牛奶。苏昱去面馆上班,陆征去工地。面馆中午客人最多的时候,苏昱收碗、擦桌子、找零钱,动作比刚来的时候利索多了。赵姨在后厨炒菜,油烟熏得她眯着眼,偶尔喊一声“小苏三号桌收一下”。苏昱收了碗,把桌子擦干净,然后又去端下一碗面。他手腕上的创可贴已经拆了,新愈合的皮肤是淡粉色的,在袖口下面若隐若现。赵姨看见了,没问。只是每次给他盛面的时候多卧一个荷包蛋,嘴上说“鸡蛋昨天进多了吃不完”,但苏昱知道她是故意的。
午后的面馆没什么客人,苏昱坐在角落那张小桌子上帮赵姨剥蒜。赵姨在旁边择豆角,电视开着,声音调得很小,播的是本地新闻。画面上是一个建筑工地,围了好多人,镜头晃来晃去。苏昱剥蒜的手停了一下,抬头看了一眼——不是城西那个工地,是另一个。赵姨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电视,说:“你那个合租的,最近工地活还多吗。”
“还行。他手好得差不多了,这周开始能搬东西了。”
“他那手是该歇歇。”赵姨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,话锋一转,“你手腕上那个,也好了?”
苏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袖子遮着,但他知道赵姨说的是什么。“好了。留了疤。”
“留疤怕什么。人还在就行。”赵姨把盆端到水槽那边,拧开水龙头,水哗哗地冲在豆角上。“你俩,两个满身疤的人,能互相撑着就行。”
苏昱把最后一颗蒜剥好,放在碗里。“姨,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姨活了五十多年,什么没见过。”赵姨把洗好的豆角捞出来,甩了甩水。“他那种人,以前在面馆吃碗面都是一个人,吃完就走,一句话不多说。上次你带他来,他给你拉椅子。我认识他好几年了,第一次看见他给别人拉椅子。”
苏昱把蒜碗放在灶台上,没有说话。赵姨也没有再说。她把豆角倒进油锅里,滋啦一声,油烟升起来,抽油烟机轰隆隆地响。
傍晚苏昱从面馆带了两碗馄饨回来。陆征已经到家了,正靠在沙发上看动物世界。电视上角马群在过河,水花溅得很高,有几只被鳄鱼拖下去了,剩下的继续游。苏昱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看到这群角马了。他把馄饨放在茶几上,陆征端起来就吃,吃了两口停下来。
“淡了。”
“赵姨说晚上不能吃太咸。”
陆征没有再说话,把馄饨吃完了,汤也喝了。苏昱也吃完自己那碗,把空碗端进厨房。陆征跟进来,靠在门框上,手里拎着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半袋红糖。
“红糖快没了。”陆征说。
“明天我去买。”
“不用。方屿说明天过来,顺路带。”他把红糖袋子搁在灶台上,“他还给你找了个心理医生。”
苏昱洗着碗,水龙头哗哗响。他的动作没有停。“这次换我去了。什么时候。”
“下周三下午。”
“你陪我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