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清笑哼一声。迎面过来一黑青色绣衣的八尺男人,阴冷的面孔可与这地牢相媲美。
他方脸尖下巴,额头较宽,眉眼带凶,右脸上的刀疤相当明显。
他向郭清作揖施礼,眼神对应,没说话,随之视线定格在后方的秋凉身上,右手一伸,示意他们前行。
秋凉深吸一口气,再次趴到窗前确认,没错就是他。
心神交错,迷雾团团,地牢里的侍卫怎么转身到了泸县?他们在找什么?
脚步声临近书房,秋凉一把抓住书架后方自房梁上垂下来的绛色帷幔,将纤细的自己裹挟在帷幔和墙壁之间。
她右手紧抓着弹弓,屏住呼吸,能听到自己的心跳,漆案被掀翻、砚台被砸碎、书简散落的声音随之而来。
有人蹲下来,用手指扣着地砖,有人手持快刀朝着帷幔乱挑,帛布撕拉一声,秋凉条件反射般,提气抬头紧贴墙壁,闷声吃痛,后头骨好像撞上了什么东西。
嘎一声闷响,紧接着沉重的书架底部贴着地面发出撕扯的嗡声,架子后面竟然开出一道暗门。
“什么人?”
那几个侍卫手持快刀,冲进暗室。
秋凉刚松一口气,帷幔轻撩一闪即毕,她口鼻迅速被捂住,后背在重压下再次磕向墙壁,冰冷的触感还没传来,一只温热的手掌已经垫在了中间。
眼前贴过来的黑衣人眉宇之间猛然一蹙,随之又迅速松开。
这狭小的空间里,她进退不得,他掌心贴着她的脊梁,微微一动,秋凉只得贴在他的胸膛中。
他的手心脱离她的唇,食指贴着狼面,做了个噤声手势。
随着一队人马闯入,暗室中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。
那个侍卫头领站在书房中央,环顾四周,一秒、两秒、三秒......
秋凉双手抵在他的胸间,空气稀薄至极。
他指腹划过她的手腕,刚好碰上那只炫黑色狼头手镯。
四目相对,疑色万分。
秋凉内心一片波澜。
十年前南夏太傅府,杨惠兰病故后,顾南塘在亦太傅的安排下,进府祭拜恩师。
孤寂的深夜中,一小姑娘踩着高凳挑灯摘花,突然雷声四起,闪电交加。
小姑娘脚下打滑,他顾不上太多,立即飞奔过去接住她。
“深夜里挑灯摘花,即使摔倒也不肯放手,看来它对你很重要。”戴着玄狼面具的顾南塘将花篮递给她。
“谢谢哥哥。”秋凉的眼睛里已满是泪水。
轰隆一声雷响,雨滴已顺势而下。
“下雨了,赶紧躲一下。”他抱起她飞奔到不远处的凉亭里。
秋凉将一朵花送到他面前,“此花是母亲最喜欢的木槿花,送给你,谢谢你帮了她的女儿。”
他顿时眼睛清亮,双手捧住她小小的肩膀,“你是老师的女儿?”
“阿念!阿念!小姐!小姐!念姑娘!......”
他不能再久留,看了看她问道:“你叫阿念?”
秋凉乖乖地点头。
她看着他临行的背影,再次喊道:“哥哥,你是母亲的学生?我们还会再见吗?”
他在腰间拿出一炫黑色手环递给她,“会的。”
那年她7岁,他16岁。
城外,佟意和子峰汇合后,在卢水渠与子离会面。
“按殿下所说,城中青壮年都应该在卢水渠工道上,可实际仅有不足万人,而且青少年居多。”
子峰双手环于胸前,沉思片刻分析:“泸县是人口大县,自东往西贯穿二十几个镇,除却老少妇孺,青壮年至少也要十几、甚至二十余万,怎会只有不足万人?”
“安置流民的过程中,发现这些老少妇孺缄言默语,吞吞吐吐,我怀疑还有隐情。”
佟意回想起先前的老婆婆制止孙女乱说话。
“芦芽山,对,芦芽山!”
“芦芽山怎么了?”
子峰、子离异口同声。
“先前流民中有几个小姑娘,都说她们的父亲被芦芽山上的老虎吃了。”
“这平原里的山脉哪里来的老虎?”
“所以芦芽山有问题。”
皇宫碧琼宫,花朵蜷曲在黑夜里,听到有动静,不由地哆嗦了一下。
顾昭没让嬷嬷掌灯,走到花朵蜷缩的墙角旁,席地坐下。
抽泣一声接一声。
他的拳头越攥越紧。沉了半晌,还是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。
“我父亲是北昭先皇六子顾南简,母亲是大理寺卿孙仰白的堂妹孙莹,我知道死得那二位是你的亲生父母,我的爹娘也死于非命,他们死的那日我就发誓要活下来替他们报仇。”
花朵抽泣着侧头,她没想到顾昭会跟自己说这些。
顾昭伸手拍着她的肩膀,“我们首先要活着长大。”
“我们真得能活着长大吗?”
“能。”
顾昭眼神无比坚定,黑夜里两个无依无靠的小人紧紧依偎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