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我们必须加快速度。”张勇急声道,“从这里到海边不过数百里路程,他一心逃命,根本不会体恤马力,必然全速狂奔。”
“张大哥思虑周全,真是难得的将才。”卫燕楠当即传令,抽调一队骁骑营精锐,火速赶往塘沽水师驻地,传令封锁全部海口,禁止任何船只离岸出海。一名佐领领命,率领骑兵绝尘而去。
没过多久,前方路旁赫然倒着两匹骏马,毛色身形,正是吴应熊从云南运来的滇马。张勇面露喜色:“大人,路径没错,追得越来越近了!”
反观王进宝,却是满面愁容,心疼不已。卫燕楠看在眼里,故意出声宽慰:“王三哥,为何闷闷不乐?”
王进宝愣了愣,不解她为何这般称呼自己,叹道:“这些滇马皆是我精心挑选驯养的千里驹,如今却接连倒地不起。就算吴应熊拼命驱赶,也不该孱弱到这般地步,实在可惜了这几匹好马。”
卫燕楠心知是此前暗中投放的巴豆起了作用,自然不敢吐露实情,顺着他的话怒骂道:“吴应熊只顾自己逃命,全然不爱惜良驹,白白糟蹋了你一番心血,此人实在卑劣!”
“都统大人唤我王三哥,末将万万不敢当。”王进宝连忙推辞。
卫燕楠笑道:“我看诸位之中,张大哥年岁最长,其次是赵二哥,再便是你王三哥,孙四哥年纪最小,这般称呼随性一些,大家相处也自在。”
王进宝叹了口气,语气中满是愤懑:“吴三桂一家本就心性歹毒,手下人连战马都不知爱惜,注定难成大事。”说罢连连摇头,惋惜不已。
一行人继续前行,沿途不断见到倒地毙命的滇马,数量越来越多。张勇提醒道:“大人,对方马匹接连出问题,如今定然步履维艰。提防他们弃马遁入附近村落,隐匿行踪。”
“张大哥事事料敌在先,我十分佩服。”卫燕楠立刻传令,命骁骑营士卒分散开来,呈合围之势向前包抄。
果不其然,追出数里之后,北侧方向传来一阵震天的欢呼:“抓到了!我们抓到吴应熊了!”
众人精神一振,策马循声赶去。只见一片麦田之中,数百名官兵围成了一个大圈。前几日刚下过雨,田里泥泞不堪,地面满是坑洼。卫燕楠等人翻身下马,快步走近,只见几名军士押着数人来到面前。为首那人一身粗布短衫,打扮得如同市井流民,哪里还有半分额驸雍容华贵的模样?
卫燕楠走上前,故作恭敬地拱手一礼,笑着调侃:“额驸爷,您这是扮作伶人戏耍吗?皇上一时兴起想听戏,特意命我前来传召。您这身行头,活脱脱是落魄书生,演一出《金玉奴》再合适不过了。”
吴应熊吓得浑身瑟瑟发抖,面对戏谑,半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卫燕楠命军士将人严加看管,率领众人押着吴应熊调转马头,启程返京。一路奔波,待到抵达皇宫时,已是次日正午。
康熙早已收到御前侍卫的快马传报,听闻人犯被擒,当即传旨召见。卫燕楠满面尘土,衣衫也沾染了不少泥污,刻意未曾打理,尽显一路奔波的劳苦。康熙见她这般模样,心中赞许,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头,笑问道:“你倒是有本事,竟真的将人抓了回来。究竟用了什么法子?”
卫燕楠不再隐瞒,把暗中给滇马喂食巴豆的计策如实道出,笑道:“起初只是想在赛马中赢下赌资,挫一挫对方的傲气,万万没想到歪打正着,反倒断了吴应熊的退路。想来也是皇上洪福齐天,连这点小算计都能办成大事。吴三桂若敢起兵造反,注定败局已定。”
康熙闻言哈哈大笑,只觉此事趣味十足,笑道:“朕是有福之君,你便是朕的福将。一路辛苦,先下去歇息吧。”
“吴应熊现已交由御前侍卫看管,如何处置,全凭皇上定夺。”卫燕楠禀道。
康熙沉吟片刻,说道:“暂且不要声张,依旧让他返回额驸府软禁。我倒要看看吴三桂得知儿子被擒,却安然无恙,会不会心生忌惮,就此打消反意。”
“皇上宽仁英明。”卫燕楠应声附和。
“你调一队骁骑营驻守额驸府,严密盘查出入之人。府中所有骡马,尽数牵走,一匹都不要留。”康熙逐项吩咐,卫燕楠一一领命。
康熙又道:“此次追捕有功之人,你拟一份名单呈上,论功行赏。就连那帮忙做事的马伕头儿,也赏他一个小官职,也算一份酬劳。”
卫燕楠跪地谢恩,将张勇、赵良栋、王进宝、孙思克四人的名字一一报上,又说道:“张勇等人出身云南,却能心怀忠义,倾力追捕逃犯,足以见得吴三桂麾下将士并非人人附逆,真到开战之日,必然会有大批人前来归降。”
“张勇本是甘肃旧将,另外两位副将也并非吴三桂的心腹,不肯附逆也是情理之中。”康熙了然道。
卫燕楠行礼退出皇宫,亲自押送吴应熊回到额驸府,私下告诫道:“额驸,我在皇上面前竭力为你求情,才保下你的性命。日后万万不可再有逃跑的念头,否则你我都难保全。”
吴应熊连连道谢,心中却又惊又恨,始终想不通自家精心培育的良马,为何会一路上接连暴毙,让自己功亏一篑。
数日之后,朝廷旨意下达,卫燕楠、张勇等人因办事得力,各晋升一级。康熙为避免激化矛盾,并未大肆宣扬追捕逃犯一事,谕旨措辞含糊,只笼统嘉奖众人履职有功。
吴应熊出逃一事,让康熙断定吴三桂起兵造反已是近在眼前。如今将其子扣在京城,至少能牵制对方,拖延起兵的时日。这些日子里,康熙日夜操劳,调兵、铸炮、采购战马,整军备战,可国库银两日渐吃紧。若是三藩同时作乱,再加上台湾、蒙古等地势力呼应,四处用兵,军费必将难以支撑。能多拖延一日,朝廷便多一日筹备粮草军饷的时间。
康熙回想过往,卫燕楠先后平定神龙岛、交好罗刹国,接连立下奇功,虽是不通文墨,却运气极佳、办事机灵,确是一员难得的福将。于是再度下旨,命她前往扬州督造忠烈祠,同时暗中吩咐,南下途中绕道河南,清剿王屋山司徒伯雷一众,拔除京城近旁的这颗隐患。
卫燕楠顺势奏请,将张勇等四将调拨至自己麾下听用,康熙当即应允。
就在卫燕楠整顿行装,准备启程之际,施琅、黄甫连同天地会的徐天川、风际中等人一同前来相见。众人久别重逢,皆是满心欢喜。
此前卫燕楠被洪教主设计擒获,施琅等人并未擅自回京,而是驾着船只遍历各处海岛,四处搜寻营救;徐天川一众则奔走于辽东、直隶、山东沿海一带打探消息,直到收到卫燕楠从京城送出的书信,这才齐聚京师。卫燕楠自然不愿提及自己被俘的狼狈经历,随口编造说辞遮掩过去。众人心中虽有疑虑,却也识趣地不再追问。
随后卫燕楠入宫奏明康熙,禀明施琅等人的过往功绩,众人皆得到朝廷封赏。天地会众人素来不受清廷俸禄,卫燕楠对此只字不提。一行人在京城欢聚宴饮一日,次日便结伴一同南下。
一路行来,众人顺利抵达王屋山下。卫燕楠私下将奉旨剿山的消息告知天地会众人,在场之人无不大惊。
李力世急忙劝阻:“香主,万万不可!司徒伯雷一心光复前明,乃是江湖上人人敬重的英雄好汉。我们若是助清廷围剿王屋山,便是沦为鞑子帮凶,有损道义啊!”
玄贞道人直言道:“你如今在清廷官位越来越高,迟早会受制于人。依我之见,不如趁此时机,联合王屋山众人,索性举事反了!”
祁清彪连连摇头:“万万不可冲动。我们当下的首要大敌是吴三桂这个大汉奸。倘若此刻仓促起事,反倒会逼得清廷与吴三桂联手,此前所有谋划都会付诸东流。”
卫燕楠本就无意与康熙为敌,闻言立刻附和:“说得有理。除掉吴三桂才是头等大事,司徒伯雷麾下不过数百人,只是一桩小事,万万不能因小失大。”
徐天川沉吟道:“如今两难之处,一是要向清廷交差复命,二是不能加害江湖义士。另外,皇帝打算在扬州为史可法大人修建忠烈祠,此事顺应民心,我们也不能从中破坏。”
史可法忠贞殉国,天下英雄无不敬仰,天地会众人纷纷点头认同。如何敷衍朝廷、保全王屋山众人,众人都将目光投向了最擅长周旋的卫燕楠。
卫燕楠微微一笑:“既然不能动手剿山,那我们便提前通风报信,请司徒伯雷带着门下弟子暂且避走便是。”
众人思索片刻,都觉得这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。卫燕楠脑中忽然闪过一道清秀的身影——那日掷骰子赌命时见到的王屋派少女曾柔,容貌秀美,温婉动人。她暗自思忖:我与司徒伯雷本无交情,送人情倒不如送给这位曾姑娘。
正思忖间,山下传来禀报:张勇、赵良栋早已按照此前密令,率领兵马将整座王屋山团团围困,各处出入口尽数封堵。原来卫燕楠一踏入河南地界,便将剿匪圣旨告知四将。四人感念提拔之恩,一心想要再立战功,行事极为缜密,悄无声息布下天罗地网,山路要道上挖满陷坑、布设绊马索,弓箭手、钩镰枪手层层把守,誓要将山上之人一网打尽,不留半个活口。
卫燕楠眉头微蹙。若是当真将司徒伯雷一行人全部擒获,既得罪了天地会,又伤了江湖义气;可公然违抗圣旨,也绝无可能。她左右为难,一心想着如何尽快给山上送信,掩护众人脱身。
就在这时,东面忽然鼓声大作,喊杀声震天动地。探哨快步来报:“大人!山上人马已经冲杀下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