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里的日光是浸了牛奶的暖,叶识清半倚在床头,蓝白条纹的病服几乎要融进身后素白的墙里,像一瓣被时光浸软的云。晨曦斜斜淌过窗棂,在他纸一样苍白的侧脸上洇开一层薄红,替那片久未沾过鲜活气的肌肤,偷来了片刻人间的温度。
林知夏把黄思雅刚送来的砂糖橘轻轻搁在床头柜的白瓷盘里,指尖避开果皮上的细霜,又倒了杯温白开递到叶识清手边。抬眼正撞见林初晖推门进来,风跟着他的衣角溜进病房,掀动了半页摊在枕边的旧书,她眼里漫开软和的笑意,轻声问:“思雅呢?方才不还在门外陪你说话吗?”
林初晖的脚步顿在原地,方才黄思雅满脸笑意跟他道别时的话音还卡在耳膜里,他喉结轻轻滚了滚,仿佛咽下了半捧浸着凉意的月光,声音轻得好似一粒落在枕上的雪:“她家里临时有事,先走了。”
“也是,年轻人总归是要忙些的。”林知夏弯了弯眼角,起身往后退了两步,把床边那片被日光铺得最软的位置,悄悄让了出来。
林初晖一步步走到叶识清面前,他眼底盛着的空茫快要漫出来,宛若把一整个初冬的寒雾都锁在了眼眸里,那是丢了最珍贵的星辰才会有的怅然。他指尖探进大衣内侧的口袋,触到那片凉润的花瓣时,指节都忍不住轻轻发颤,那枚蓝玫瑰吊坠被他托在掌心,递到了日光底下。
幽蓝的光从剔透的花瓣纹路里渗了出来,犹如把昨夜遗落的深海星子封在了水晶里,那点光撞进叶识清失焦的眼底,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浑浑噩噩的这几天。他几乎是踉跄着扑过来,指尖死死攥住那枚吊坠,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钻到心口,每一道凹凸的纹路都在提醒他那些不敢回想的碎片——他猛地攥住林初晖的肩膀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,眼眶瞪得发红,破碎的话音混着哽咽砸下来:“初晖……忘尘他不见了……是我把他害死了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林知夏早已轻手轻脚地退到门外,门轴转动的声响轻得像一声叹息,把满室的哽咽都悄悄关在了里面。林初晖看着他满脸决堤的泪水,那些压在心底的愧疚瞬间翻涌上来,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,他伸手轻轻扶住叶识清颤抖的后背,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苦涩:“都是我的错。是我把你们拖进这滩浑水的,该说对不起的人,是我。”
“初晖……为什么……”叶识清的话碎在哽咽里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蓝白条纹的病服上,也狠狠砸在了林初晖的心里,“你爸爸为什么要绑架我们……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啊……”
“都是我不好,是我没护住你。”听着他声音里的崩溃,林初晖的鼻尖也泛了一阵酸意,那些卡在喉咙里的真相无异于烧红的烙铁——他不敢说,林默远早就看穿了他们藏了多年的私情,那场绑架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用叶识清的性命来要挟他,逼他斩断这份关系。如今林默远早已伏法,可那个凭空消失的叶忘尘,像一道永远不会结痂的伤疤,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,所有的悲剧根源,都始于他的家庭纠纷。
门被轻轻推开,白大褂的医生带着护士进来查房,林初晖只好攥着满手的微凉退到门外,还没等他平复翻涌的情绪,一只温软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。
他猛地回头,撞见林知夏眼里没有半分怨怼的笑意,像春日里晒得人浑身发暖的和风:“初晖啊,别把所有错处都往自己身上扛,阿姨心里清楚,从始至终,你也是受害者。”
林初晖的头垂得更低,愧疚像潮水一样裹住他的四肢百骸,声音闷得像从水底捞出来:“阿姨……我对不起您,对不起识清,更对不起忘尘。如果不是我家里那些阴私的矛盾,你们根本不会被卷进来,更不会丢了忘尘……”
“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。”林知夏的手轻轻扶住他的手腕,掌心的温度顺着皮肤传过来,她的话音里带着一丝浅浅的自嘲,“说起来也是我傻,林默远之前特意找过我一次,旁敲侧击地提过你们俩的事,可那时候我没往深处想,就连识清失踪那段日子,我都没反应过来他的恶意藏在哪里。”
林初晖的神经瞬间绷紧,好似被一道电流击中,他猛地抬头,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惊惶:“他找过您?他都跟您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要给识清介绍一位美国的精神科医生,我当场就回绝了。”林知夏说着,眼里漫开一点温柔的笑意,仿佛早就把所有事情都想通了,“剩下的,就是关于你们两个之间的感情。”
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林初晖头顶轰的炸开,他僵在原地,指尖都忍不住发颤。他无数次预想过坦白的场景,在深夜的街头,在飘雪的窗台,却从没想过这层窗户纸会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被捅破,更没想过会是从叶识清母亲的嘴里,这样平静地说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