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的春天来得踏实。不是轰轰烈烈的,是一点一点渗进来的,像雨水渗进干裂的泥土,慢慢地、无声无息地,把那些裂缝填满了。他每周六去医院,每周日在家休息,周一到周五在老宅忙碌。这样的日子过了快一年了,他觉得自己像是换了一个人。不是外表换了,是里面换了。以前里面是空的,风一吹就响,像一间没人住的屋子,门吱呀吱呀地叫,窗户哐当哐当地晃。现在里面是满的,装满了东西——女儿的笑,女婿的“爸”,保温壶里的汤,老宅里的那些人。东西多了,风就吹不进来了。不响了,不晃了,安静了。
五月的一个周六,老周照例去了医院。他拎着保温壶,坐上公交车,晃晃悠悠地到了医院。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暗,消毒水的味道还是那么重,护士站的护士还是那个圆脸的姑娘,看到他笑了一下。“周叔,来了?”“来了。小敏今天怎么样?”“好多了。早上还下来走了一圈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,走向302病房。门开着,周敏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一本书,没有看。她在等他,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。“爸。”“嗯。”
老周走进去,把保温壶放在床头柜上,在床边坐下。他看了看病房,大伟不在床上。“大伟呢?”“下去走走了。医生说要多活动,他每天都下去走两圈。”“好。走一走好。”
周敏把书放下,看着老周。她的脸色好多了,不是苍白了,是有了颜色,淡淡的、像桃花瓣一样的粉色。眼睛也亮了,不是那种病态的、发着虚光的亮,是一种踏实的、安稳的、知道有人在等她的亮。
“爸,今天什么汤?”“鸡汤。加了红枣和枸杞,补气。”“好。我喜欢喝鸡汤。”
老周打开保温壶,倒了一碗汤。汤是金黄色的,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鸡油,在灯光下闪着光。红枣煮得胖胖的,枸杞红得发亮。周敏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汤很烫,她吹了吹,又喝了一口。汤很鲜,鸡肉的香味混着红枣的甜味,在嘴里散开,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到胃里。
“好喝吗?”“好喝。”“比上周的好喝?”“上周的也好喝。”
老周的嘴角弯了起来。他看着周敏喝汤,看着她一口一口地把汤喝完,看着她把碗递给他。碗底还有几颗枸杞,她用勺子舀起来吃了。老周接过去,把碗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爸。”“嗯。”“你下周别来了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大伟下周出院,我们回家了。你不用来医院了,来家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