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睡,殷昭做了个梦。
梦里是一年前,秋末。
那年祝浥的父亲祝鸿远奉命征伐北部的吴越国,大败而归。
二皇子殷盛上奏,称祝鸿远与吴越勾结,卖国求荣,故意战败,还摆出许多书信与证人的通敌证据,又有几个二皇子党羽站出来一同参奏检举祝鸿远,说他肆意搜刮民脂民膏,以权谋私,鱼肉百姓。
那时永昌国水深火热,混乱腐败,先皇猜忌多疑,昏庸无能,尤其在二皇子呈上三百万两白银说是从祝家搜出来的后,先皇震怒,相信了这些人,下令斩杀祝鸿远。
祝鸿远没能回到都城,便被一支带着御令的皇卫军赐死。
祝鸿远是个忠孝之人,君要臣死,他不得不死,只在临终前,写了一封信让皇卫军带回家给妻子。
祝鸿远妻子和丈夫同姓,名晴岚,她悲愤欲绝,却无半点法子,只能相隔万里地等到丈夫一张潦草终书。
她清楚丈夫是被卷入党派之争才有如此下场,她也曾劝过丈夫不要明确支持太子,否则会招来祸事。
可祝鸿远是个古板守旧之人,他认为太子是先皇所立的正统继承人,作为臣子,他应当义不容辞地支持太子,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二皇子的招揽。
永昌国有两位神将,一位是陈青,一位就是祝鸿远。
祝鸿远手下众多精兵良将,得到他,将如虎添翼。
二皇子自然不会让太子再添筹码,只得借机陷害,除掉祝鸿远。
那时,祝晴岚整日出门奔波,去找那些在朝堂上和丈夫来往不错的大人们,但先皇已经到了昏聩暴躁、刚愎自负的地步,人人自危,人人都只想保全自己,没一个人帮助祝晴岚去翻案。
祝鸿远教导过的一个徒弟叹息道:“师母,还是算了吧。”
祝晴岚此时已经是求救无门数次,早不是最初的故作镇定了,她怒从心起,骂道:“连裕,你说这话,如何对得起你死去的师父?你师父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还不清楚吗?整个祝府清简到没有任何珍贵摆件,吃穿用度都要按照最便宜的来,在这兵荒马乱的战乱时代,你师父把能卖的都卖了,只为换点钱救济百姓,说他鱼肉百姓贪婪成性,你也要信吗?!”
连裕摇摇头,眉目里堆满深厚的沉痛之情:“师母,你误会我了,我劝你,是为你和明舒着想。”
祝晴岚一愣:“什么意思?”
连裕道:“前几日明舒在街上是否险些被一疯马所撞?”
祝晴岚脸色煞白,明白了些什么:“你是说,是有人故意为之。”
连裕行了个礼:“师母,我和其他师父的同好拼死保住祝府上下,还望师母保重自己和明舒安全,莫要再……以卵击石了。”
祝晴岚终是郁郁成疾,形如枯槁,她没等到丈夫的平反昭雪,自己却先撒手人寰,含恨九泉。
祝浥接连失去双亲,受到的打击可谓是天崩地裂。
那段时间,祝浥也是那样病着,虚弱着,整日以泪洗面,是殷昭常常陪伴劝慰。
那会儿殷昭还是个人,对祝浥温柔体贴,祝浥对殷昭也并不是如今这般深恶痛绝,两人关系是很不错的。
殷昭醒了,一睁眼,入目就是一张温润如玉的清隽脸庞。
他凑到祝浥颈间嗅了嗅,没闻到想要的味道,不由皱起眉。
坤泽有孕在身时,身上的信香不会再散发,会留在体内供养胎儿。
殷昭亲了亲祝浥的软乎脸蛋,又啄了好几口,才不情不愿起来上早朝。
外头天寒,毛毡子一掀,袁公公便缩了缩脖子,在含月帝身后小步跟着。
绿蔓是负责主子贴身侍奉的大宫女,被留下照顾祝浥。
祝浥的身体已经没什么毛病了,但人就是不清醒。
殷昭下了早朝就直奔寝殿,一看祝浥还直挺挺地躺在榻上,姿势还是他临走时的板正,不由大怒,呵斥绿蔓:“他一直没醒吗?”
含月帝冷若冰霜,暴虐凶狠,曾有宫人私下议论含月帝的过往,便被含月帝杖毙。
绿蔓是宫中老人了,仍惧怕天子威严,含月帝问完话,她就扑通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花鸟地毯,哆嗦道:“陛下饶命,祝将军确实一直没醒……奴婢也不清楚怎么回事,陛下饶命……”
殷昭坐在床边,摸了摸祝浥的手背,又碰了碰祝浥脸,温度正常。
“御医不是说了他没事吗?这都一天一夜了!”
袁公公忙躬身道:“陛下息怒,或许是祝将军困乏疲劳,一时陷入昏睡,奴才这就请御医过来瞧瞧,请陛下莫气。”
“还不快去?”
“是是是!”
昨日为祝浥诊治的钟御医又提着医药箱急匆匆奔来了。
含月帝就在一旁盯着,时不时问几句。
钟御医汗流浃背,听了半天脉搏,又翻人眼皮看瞳孔,趴在人身上听心跳。
殷昭一把将钟御医薅起来丢到床下,横眉竖目:“你干什么?”
钟御医一把老骨头摔在地上,赶忙跪在地上哆哆嗦嗦:“陛下,臣是在听祝将军心跳……”
殷昭握住祝浥的手,斜了一眼地上的钟御医:“听就听,靠那么近做什么?”
钟御医忙不迭附和:“是臣有所冒犯,臣该死,请陛下息怒……”
殷昭不耐烦地说算了。
要说含月帝也挺怪,成天对祝将军颐指气使,呼来喝去,还差点死在人家手上,按理该是极度厌恶痛恨祝将军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