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开春,祝浥提早临盆了,生下一个不足月的皱小孩儿。
次年四月,景和二年,含月帝的第一位皇子出世,当天就被封为太子,赐名“奕”。
景和七年,初春。
天光明媚,绿叶舒卷,枫树上停着好几只肥嘟嘟的鸟雀,叽叽喳喳地在树枝上跳来跳去。
祝浥坐在圆木凳子上,他的屋子里没有朝外墙的窗户,昏暗清冷,一盏烛火燃着,照亮桌面上的一大把蒲草。
草叶绿油油的,祝浥拿着它们在手指尖绕来绕去,不一会儿,一个小狗形状的草编便做好了。
他把小狗草编放在桌上,正准备继续做,外面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,又急又快,毛躁躁的。
祝浥回头看去,一个穿着朴素蓝衣裳的小孩儿跑了进来,“砰”一声撞进祝浥怀里。
小孩儿长得精雕玉琢,一双大眼睛挂在脸上,滴溜溜的黑白分明,长睫毛扑棱扑棱眨,肉乎乎的小嘴一张,就是一大串愤怒的话:“祝明舒!你要给那个病小孩儿平安符?你为什么要给他平安符?我不许你给他!我不许!你听见没有!”
小孩儿气呼呼地瞪着一双眼,两只手握成拳,在祝浥腰上锤。
祝浥又好气又好笑,抓着那两只软嫩的小拳头说:“好了好了,现在不是太傅讲课的时间吗?你怎么跑出来了?”
祝蒲晏身为奴才的孩子,本也该是贱籍,但含月帝宅心仁厚,准许祝蒲晏进入御书房和太子殷奕一同听学。
但这小孩儿太过捣蛋,上课就没安生过,常常趁着中间休息时间跑出去玩儿,过了点也不回来。
太傅钟隅乃是三朝元老,博古通今,才高八斗,祖上更是世代荣耀,也是唯一一个不参与党派之争的老士族了。
他性子古板严苛,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,小时候殷昭刚进宫就是在他手底下读书启蒙。
宫里的皇子公主们哪个不是被教导得规规矩矩,有礼有节,上课听讲时自然也是恭敬认真,有几个注意力不集中或者打瞌睡的,也没像祝蒲晏这般跳天撅地的顽劣好动。
钟隅起初还一板一眼地惩罚训斥祝蒲晏,后来发现这小孩儿冥顽不灵,故意跟他作对,就再也不管了。
反正只是一介庶民,不,甚至只是个卑贱的奴才,他操那份心干什么呢?
从此钟隅就对祝蒲晏的“厌学”睁只眼闭只眼。
祝浥得知自己的小孩儿不听教讲后,当天晚上就抢了小宫女手里的鸡毛掸子,抓住从外面鬼混回来的祝蒲晏,按在腿上,照着小屁股敲了好几下。
绿蔓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瞪大了,忙在旁边劝阻。
“你这泼皮是跟谁学的?不想念书,那你想干什么?”
“祝蒲晏,下次再让我从谁嘴里听到你在课堂上睡觉或者偷溜出去,会比今天打得更重!”
“听见没有?”
祝蒲晏当时被吓到了,他爹是常常骂他,但动手还是头一回,趴在他爹腿上嗷嗷哭,眼泪成串往下砸,口齿不清地说:“祝明舒你敢打我……我再也不要喜欢你了……”
然后又挨了他爹的鸡毛掸子两下。
如果不是殷昭赶来,祝蒲晏的小屁股就要开花了。
祝蒲晏缩在殷昭怀里,小身子一抽一抽,嘴巴撅得老高,嘟嘟囔囔哭着说今晚不要和他爹睡。
小太子殷奕站在殷昭身边,睁大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瞧瞧祝浥,又瞧瞧父皇怀里的孩子。
殷昭拍拍祝蒲晏,脸色阴郁地跟祝浥说:“他还这么小,下手这么狠?”
祝浥把鸡毛掸子还给那名看呆了的小宫女,跟殷昭说:“他太不懂事了。”
这个时候的祝浥已经把他和殷昭的那些往事忘得差不多了,他甚至都快要记不起父母的脸,他只知道自己是含月帝的贴身奴才,同时也是个暖床陪睡。
祝浥对这个身份很排斥,可脖子上似乎有条无形的链条锁着他,让他无法离开皇宫,他有一种直觉,离开的话,殷昭会做出令他后悔终生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