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几日多雨,气温降了许多,空气冰凉凉的,丢掉上江城的永昌大军在一道山谷前扎营,看样子是不打算放弃上江。
近日来永昌军营里流传着关于柳词的一些话,都说他是永昌的战神,有了他,百战百胜。
曾经坤泽祸国殃民的传闻在柳词身上打破,他变成了救世主,是可以结束战乱的慈悲仙君。
三军对他均是敬仰,谁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地行个礼,喊一声“柳大人”。
“柳大人为人谦逊,半点傲气都没有,还是个绝美坤泽,娶了他,不知要多大的福气才行!”
“你还真敢想啊,人家柳大人怎会看得上你?而且他可是陛下的人,可别瞎想了。”
“想想还不成吗?”士兵不满地揉着肚子边走,边跟同伴说,“陛下也真是有福之人,两个坤泽都给他遇上了,我这辈子连个幻坤都没见过!”
不过也有反对柳词的,那就是一直都对坤泽有偏见的陈青。
但柳词言行规矩,无怨无悔地为永昌付出,陈青也没有理由去指责柳词,为了眼不见心不烦,自动请缨去守翼城了。
入夜,谢贺乌掀开帘子走进含月帝的寝帐。
殷昭一身墨黑内袍,坐在榻前,目光落在一张地图上,但谢贺乌走进来他都没发现,可见走了神。
“陛下?”谢贺乌坐在一旁,抬起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殷昭抬头,散漫的眼神瞬间凝聚犀利:“有事?”
他端起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,满是苦涩。
谢贺乌看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,不由嗤道:“你就这么看重他?比你的江山还重要?”
殷昭瞥他一眼,放下茶盏:“我只是要给他一个教训。”
上次相见,祝浥坐在马上,锋芒毕露,敢与他叫嚣,他势必要把人抓回来,一个宫院困不住,那便用乌金钢链锁住他,叫他连屋子也走不出,最好,是只能躺在床上,日夜做他的一条狗。
殷昭闭上眼,脑子里便是祝浥那一张脸,皎皎如月,冷傲清矜,他拥有了六年,常常不舍得那张脸有任何的委屈,他太仁慈了!
殷昭忽然睁开漆黑的眼,盯着谢贺乌:“你那回魂丹呢?还有吗?”
谢贺乌一听他这话,顿时气得眉毛倒竖,少有的大动怒火,直呼含月帝大名:“殷昭!你当那回魂丹是街边随便都能买到的玩意儿吗?”
他伸出三根指头,咬牙切齿:“三颗!统共就做出来三颗!你他妈就白白吃掉一颗!”
殷昭皱眉:“有那么难制作吗?”
上一回他中毒,李敛命人送来的解药经随军的医师查验,并不能解毒之根本,只能暂缓毒性,但也不会有性命之忧,殷昭便将从谢贺乌那里得来的回魂丹吃了。
谢贺乌知道后,破口大骂,说殷昭娇贵之躯,一点小毒就吞一颗万金也得不到的救命良药。
谢贺乌手指连连戳着桌面说:“难的不是制作,而是药材!你知道我派人搜遍多少座山才挖到一株千年人参吗?就那么一株,炼出来三颗药来,结果你就给浪费一颗!”
谢贺乌又冷哼:“除了千年人参,还有旁的那些名贵药材,都是我耗费人力和时间才能搜集到的。”
殷昭若是早知道这么难得,他也不会吃了,他想了想说:“你给祝浥准备的那颗呢?”
谢贺乌抬眸看他:“怎么?”
“给我吧,我替他保管。”殷昭顿了下,又补道,“我不会吃。”
谢贺乌给了他。
他倒不怕殷昭又吃了,殷昭对祝浥的心,瞎子都能看得出来,只有本人还那么嘴硬。
而且那药本来就是给祝浥备着的。
为何给祝浥?他不是很想祝浥死吗?祝浥那么大一个祸患,搅得素来稳重冷静的殷昭像个着了魔的疯子,天天情情爱爱,像个从没长大过的幼稚孩子,心绪被人牢牢牵着,一阵儿喜一阵儿怒,把自己曾经忍辱负重当走狗才坐上如今的位置全然忘了。
谢贺乌当初想了一个深夜,也没琢磨出来什么必须给祝浥的理由,但若是一想到祝浥死掉,他便不能接受,最后只能浑浑噩噩地模糊过去。
两人又说了会儿话,殷昭问了些柳词的情况,谢贺乌道:“他的信香效果越来越小,必须速战速决。”
坤泽散发大量的信香极耗费心血,随军的医师日日给柳词养心护身,御膳房的厨子也是因为柳词带来的,山珍海味,燕窝人参天天补,但坤泽的信香依然日渐稀微。
殷昭问:“南猎那边有动静吗?”
谢贺乌说:“他们一直坚守不出,倒是前两日有个小兵乔装打扮离开了营地,身边还跟着两个护卫,我们的人抓到后,从那南猎小兵身上搜出来一封信函,是周浓写给安鄢国帝王的结盟信件。”
殷昭转了转眼眸,觉得周浓此举古怪,安鄢国历届帝王都感恩永昌当初的援助之恩,是绝不可能背叛永昌的。
“还有其他的吗?”
谢贺乌摊了摊手:“目前没有,怎么了?”
殷昭说不出来。
谢贺乌道:“李敛中了我的箭毒,本是必死无疑,但他们请到一位老神医,给他续了命,算他命大。”
殷昭寒声道:“他早晚会死。”
不多久,外头有人通传,容使卿求见。
容雪漠奉含月帝诏令,亲身前往安鄢国借兵,今日,他赶来大营回禀结果。
安鄢国陛下同意和永昌共同攻打南猎,派出太子率领二十万大军听从含月帝调遣。
殷昭听完容雪漠的回话,冷冷道:“很好。”
次日,潜伏在上江城内的永昌秘军趁其不备,联合城外二十万大军,揭开了这场抛砖引玉之计。
百姓闭门不出,长街小巷全是双方交战的人马,刀剑无眼,血染城墙,最后,城中的南猎士兵尽被含月帝亲自带兵一网打尽,包括主将周锦修。
一片昏暗之中,祝浥睁开了眼。
他侧躺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上,半边身子都麻了,下意识要动,却听见叮铃咣当的声响。
祝浥扭头看去,发现自己的手脚被拇指粗的铁锁链套着,衣服上也多了些干涸的污血,不知从哪粘上的。
祝浥仰头看了看,这里是一座牢笼,阴冷潮湿,应该是建在地下。
祝浥深呼吸了一口气,想要坐起来,却发现浑身乏力,手脚软得撑不住地面,折腾大半天,才勉强坐着靠墙。
过了会儿,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祝浥抬头看去,一个陌生男人站在栏杆门外。
“醒了?吃点东西吧。”男人穿着朴素,一脸油腻,他把食盒往地上一放,就走了。
祝浥张口喊住他,声音嘶哑:“站住。”
男人不耐烦回头:“有事?”
祝浥一双乌黑的眼睛盯着他:“是谁抓我?”
男人呵笑,不回答,走了。
祝浥无法,目光落在那食盒上。
他应该昏迷了许久,肚子里空荡荡的,饥饿感很明显。
那锁链只套在他的手脚上,并未限制他走动,祝浥费了好些力气才站起来。
他自尊心极强,即使身处囹圄,也不愿以弱者姿态爬行。
盒子里是一碗看得见碗底的白米粥和一个软馒头,馒头上还沾了些菜汤,看起来好像是那男人的剩饭给他的。
祝浥也不知道碗里有没有毒,既然那人关着他,说明还不想要他的命。
祝浥喝了一口粥后,忽然听见斜对面的位置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他正猜是什么蛇虫鼠蚁之类的东西,那里响起了一个小孩子的尖锐嗓音:“喂!有没有人啊?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!”
祝浥心骤然一跳。
这是祝蒲晏的声音!
“蒲晏……”祝浥扶着栏杆站起来,拼命往那个方向看,喊他,“蒲晏?是你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