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,侯府送来一份认罪供。
供词写得极齐整,说严妈妈因私吞采买银,被方慎抓住把柄,心生怨恨,先后害死杜妈妈、许福,又在寿宴上栽赃谢兰舟,最后畏罪自尽。银翘受她胁迫,青黛被沈照微指使藏证。方慎烧账,是怕受牵连。
落款处,按着一个鲜红手印。
供认之人,叫老秦。
左耳缺口。
卫岑把供词拍在案上,气得笑了:“昨日刚查到老秦,今日老秦就认罪。侯府办事倒快。”
沈照微看着那张供词。
字太齐。
齐得不像一个被连夜拿住的人写的。
“人呢?”顾行简问。
送供词来的侯府管事低头道:“老秦畏罪,昨夜悬梁了。这供词是他死前交给门房的。”
卫岑冷笑:“死人递供词?”
管事汗都下来了:“小的不知,只是奉老夫人命来送。”
顾行简让人把管事带下去问,转向沈照微:“你怎么看?”
沈照微道:“太满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严妈妈、方慎、杜妈妈、许福、银翘、青黛,全塞进一张供词里。真正认罪的人,只会先替自己脱一分是一分,不会替官府把所有线都归好。”
卫岑点头:“像替我们省事。”
“更像替我们封口。”沈照微看着手印,“老秦一死,银翘母亲的线断了;假供一成,侯府便可说内宅已清,寿宴命案只是奴仆贪银。”
顾行简问:“你还看出什么?”
沈照微指向供词第三行:“这里写严妈妈以冷苏散迷人。冷苏散之名,是昨日老医士在佛堂才说出的。老秦若死在昨夜,如何知道这个药名?”
卫岑眼睛一亮:“对!”
顾行简道:“传老医士,查昨夜谁接触过验药记录。”
卫岑立刻去了。
沈照微继续看供词。最后一段写青黛“受沈氏暗示,藏月纹纸于茶盘”。她目光一冷。
又来。
侯府仍旧想把青黛拖下水。
“大人。”她道,“我想见银翘。”
银翘被护在大理寺后院一间小屋里。她一夜没睡,见沈照微来,立刻站起:“沈姑娘,我娘呢?”
沈照微心里一沉。
卫岑派去后巷的人还没回来。
顾行简没有瞒:“暂未找到。”
银翘脸色发白。
沈照微把供词中提老秦的几句念给她听。银翘听到一半,便摇头:“不是老秦写的。”
“你认得字?”
“认得不多。”银翘道,“但我娘年轻时在浆洗房做过,老秦给她送过几回药钱。他不会写字,只会画圈。他左手还少半截拇指,按手印也不是这样的。”
顾行简立刻道:“取昨日后巷邻人口供,查老秦手形。”
银翘抹了把眼泪:“还有,老秦不叫老秦。他姓秦,大家叫他老秦头。严妈妈每回叫他,都叫秦哑巴。”
“哑巴?”卫岑刚进门,听见这句,脚步一顿。
银翘点头:“他嗓子坏了,说不出话。”
一个说不出话、不会写字、左手缺拇指的人,留下了一份字迹齐整、逻辑周全、手印完整的供词。
假得像一层薄纸。
一戳就破。
可越是这样,越叫人心底发冷。
侯府不是不知道它假。许老夫人也好,谢兰舟也好,送这份供词来的人也好,都未必指望大理寺真信。他们要的只是一个“已经有人认罪”的名目。案子若能拖一日,便有一日可以转移账册;能拖一夜,便有一夜可以杀人灭口。
沈照微把供词重新铺平。
纸角还带着新压出的折痕,墨迹虽干,味道却未散尽。写供的人很急,急到连纸都没来得及熏旧,急到只把所有罪名塞进去,却忘了一个死人该怎么说话。
“大人。”她道,“这份供词不只是假,还写给我们看的。”
顾行简抬眸:“继续。”
“若只是交给府衙收案,写严妈妈一人贪财害命便够了。可它偏要提青黛、提我、提银翘,连方慎烧账都补进去。”沈照微指尖点在几处名字上,“这是怕我们接着查,所以把所有活口都圈成同谋。往后只要再出事,侯府便可说是同谋互咬。”
卫岑皱眉:“也就是说,后面还会死人?”
“会。”沈照微没有犹豫,“而且会死得很像畏罪。”
银翘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。
她似乎想说什么,却又被母亲的死讯压得喘不过气,只能死死攥着衣角。沈照微看见她指节发白,心里也跟着一紧。
前世银翘死后,侯府便说她畏罪跳井。一个下人的死,像一粒石子丢进深水,连响都没有。如今她活着,老秦便替她成了那粒石子。
“银翘。”沈照微放缓声音,“你母亲与老秦相熟吗?”
银翘哽咽着点头:“老秦从前在马房,后来伤了嗓子,才去后巷做零活。我娘可怜他,常替他缝补衣裳。他……他不是坏人。”
“他昨夜为何会被侯府马车接走?”
“若说是我出事,他一定会去。”银翘哭道,“我娘没了,他只当我是半个晚辈。”
屋中一时无人说话。
这便是最毒的地方。
侯府不只杀人,还会挑人心软处下刀。谁惦记谁,谁信谁,谁愿意为谁走一趟,便成了他们布置假供的路。
顾行简脸色更冷:“记下。老秦之死,按诱杀查。”
卫岑应声,笔尖重重落在册上。
顾行简让人把供词封存:“侯府急了。”
沈照微道:“因为方慎还活着。”
若方慎死了,老秦供词便是收尾。可方慎不见,真册第三处未找到,侯府只能先用一个死人把线压住。
卫岑道:“大人,老医士那边问到了。昨夜验药记录只给三个人看过:我、您,还有侯府来的谢姑娘。”
屋里一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