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兰舟。
她说来探问香囊结果,哭着求大理寺还她清白。卫岑见她是侯府女眷,又有女差役在旁,便让她隔案看了一眼。
冷苏散之名,就这样被她记走了。
沈照微轻声道:“谢姐姐记性真好。”
卫岑脸上有点挂不住:“是我疏忽。”
顾行简道:“记过。下次证物记录不许外人阅。”
“是。”
沈照微没有落井下石。卫岑虽急躁,却不是坏人。更何况谢兰舟最擅长的,便是让人觉得她只是可怜。
“现在要传谢兰舟吗?”卫岑问。
顾行简摇头:“她会说只是看过,不知假供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沈照微道:“查纸。”
顾行简看向她。
“侯府伪造供词,必急。急就会用手边纸。若纸与谢兰舟院中、严妈妈旧房或外院账房同源,便能缩小传递人。”
卫岑立刻道:“我去。”
顾行简又问沈照微:“还有?”
沈照微点头:“查手印。老秦既左手缺拇指,供词上的完整手印必是别人按的。侯府若要造得像,多半找年纪相近、手纹粗糙的老仆。这样的人不多。”
顾行简道:“再查侯府昨夜出入府门的老仆。”
命令一道道发下去。
沈照微站在旁边,忽然有种奇异感觉。前世她困在侯府时,所有事都像雾里伸出的手,只能挨打。现在,这些手一只只被拉到灯下,露出骨节、指纹、污泥。
不是因为她忽然变得无所不能。
是因为有人肯查。
午后,第一条线回来。
老秦死了。
不是悬梁,是被人勒死后挂上去。左手确实缺半截拇指,嗓子旧伤,说不出完整话。邻人证实,昨夜有侯府马车来接过他,说银翘在府中出了事,要他去领人。
银翘听完,当场哭得站不住。
沈照微扶住她。
她想说节哀,却说不出口。
人死了,任何安慰都轻。
顾行简道:“老秦尸身入案,供词作伪证。侯府送供之人扣押。”
卫岑问:“要不要立刻拿谢兰舟?”
顾行简看向沈照微:“你觉得呢?”
沈照微垂眼:“不急。她还不是写供词的人。”
“理由。”
“她太想把自己摘出去,不会亲手写这种能反咬自己的供词。她只递了药名,写供词的人另有其人。”
“谁?”
沈照微想起许老夫人身边那个脸色骤白的嬷嬷。
“会写内宅账,知道老秦,能调门房,昨夜能进老夫人院中。”她道,“老夫人身边的沈嬷嬷。”
说出这个名字时,沈照微心里并不痛快。
沈嬷嬷并非无辜。她伺候许老夫人多年,前世没少替侯府递冷话、压嫁妆、训青黛。可沈照微也记得,这个老仆有一回曾在雪夜给她送过一碗热粥。那碗粥未必出于善意,也许只是怕她冻死在侯府里不好交代,可人在绝境里,连一口热粥都会记很久。
她不是为沈嬷嬷开脱。
她只是厌倦了侯府把每一个可用之人都当成弃子。
顾行简看出她神色变化:“你认识她?”
“认识。”沈照微道,“她心硬,手也不干净。但她若要替许老夫人死,不会留一封空话认罪信。她会把罪名写得比这份供词更细,因为她知道老夫人最怕什么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话说不圆。”
沈照微看向窗外。大理寺院中日光正淡,檐下积水一滴滴落在石阶上,像某种迟缓的倒数。
“许老夫人一生最重体面。她身边的人若真要替她顶罪,第一件事必定是替她把体面补齐。会说自己贪财,会说严妈妈受自己指使,会说谢姐姐全不知情,会把老夫人摘得干干净净。可若只留‘愿一死谢罪’这种话,便说明写信的人不是要护主,是要让我们追过去。”
卫岑愣了愣:“追过去?”
“或者说,让我们以为追迟了。”沈照微道,“若沈嬷嬷死在祠堂,侯府便可说,假供是真,认罪信也是真,只是大理寺逼得太紧,老人家受不住。”
顾行简已经站了起来。
“所以她还活着。”他说。
“现在还活着。”沈照微纠正,“但未必能活很久。”
卫岑立刻去拿人。
可一炷香后,他空手回来,脸色极难看。
“大人,沈嬷嬷不见了。她房里留下一封信,说所有事都是她替老夫人分忧,愿一死谢罪。”
又一封认罪。
又一个要消失的人。
顾行简拿起佩刀:“封侯府各门。”
沈照微却忽然道:“她没出府。”
众人看向她。
“沈嬷嬷伺候许老夫人二十年,若真要替主子死,不会留信让大理寺拿到老夫人把柄。”沈照微顿了顿,“她在侯府,等人送她去该死的地方。”
“哪里?”
沈照微想起薄账上那个“沈氏,祠”。
“祠堂。”
这一次,顾行简没有问为什么。
他只道:“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