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府祠堂的门紧闭。
门外挂着两盏白灯,不像寿宴未撤,倒像早有人备好了丧事。顾行简带人赶到时,门缝里正往外渗出一缕细烟。
不是火烟。
是香烟。
甜冷。
沈照微脸色一变:“别直接开门。”
卫岑已经抬脚,闻言硬生生停住:“又是冷苏散?”
顾行简看向老医士。
老医士嗅了嗅,点头:“香里有药。门窗闭着,里头人撑不了多久。”
顾行简立刻命人湿布掩口,从侧窗破入。窗棂被刀柄砸开,烟涌出来。差役冲进去,很快抬出一个昏迷的老妇。
正是沈嬷嬷。
她怀里抱着一只木匣,手指死死扣住,指甲都折了。
沈照微看见那木匣,心口一跳。
方慎带走的小木匣?
顾行简让人救醒沈嬷嬷,又命卫岑封匣。沈嬷嬷吸了几口清气,眼皮颤了颤,还未睁眼便喃喃:“老夫人,奴婢没有说……奴婢什么都没有说……”
卫岑冷笑:“没说也差点被灭口。”
沈嬷嬷猛地睁眼。
看见顾行简和沈照微,她脸上血色尽失。
顾行简道:“沈嬷嬷,假供是不是你写的?”
沈嬷嬷闭嘴。
顾行简并不急:“你若不说,也可。木匣、假供、祠堂迷香、你房中的认罪信,都会入案。你是替人顶罪,还是主谋之一,大理寺会查。”
沈嬷嬷嘴唇抖了抖。
沈照微忽然道:“嬷嬷,你房里那封信,不是你写的。”
沈嬷嬷看向她。
“假供写得太满,认罪信写得太空。”沈照微道,“一个真心替主子死的人,不会只写‘愿一死谢罪’,却不提自己为何谢罪。那封信是给大理寺看的,不是给许老夫人看的。”
沈嬷嬷眼泪一下涌出来。
“老奴没想死。”她哑声道,“老奴只是听命写了供词。老夫人说,写完便送老奴去庄子避几日。可沈姑娘你们查得太快,方管事又回府,老夫人就说祠堂最稳妥,让老奴先来藏匣子……”
“谁点的香?”
沈嬷嬷浑身一抖:“兰舟姑娘身边的春喜。”
谢兰舟。
又绕回她。
但这一次,不是明面栽赃,而是借婢女动手。
顾行简道:“木匣里是什么?”
沈嬷嬷摇头:“老奴不知。方管事交给老夫人,老夫人又叫老奴藏到祠堂神龛后。”
卫岑打开木匣。
里面没有账册。
只有一叠铺契和嫁妆清单。
最上面一张,写着沈照微的名字。
青黛惊道:“姑娘的嫁妆单!”
沈照微走近,翻开看。
这是她前世嫁入侯府后被改过的那份嫁妆单。沈家陪送的三间盐铺、两处码头仓、江南绸庄股契,全被改成“暂由侯府代管”。旁边还附着一张未盖印的婚后代管契。
原来方慎拿走的小木匣,不是真册第三处。
是侯府准备用来吞沈家嫁妆的刀。
真册仍不在这里。
顾行简看她:“这是什么?”
沈照微把那张代管契递给他:“侯府想让我过门后交的东西。”
卫岑看得咋舌:“这不是明抢?”
“不是明抢。”沈照微道,“是让我自己按手印。”
前世她按过。
那时许老夫人说,侯府替她管嫁妆,是怕她年纪轻、被娘家族人哄骗。许承砚也劝她,说一家人何必分你我。她信了。
信到沈家铺契入了侯府账房,母亲病中取银还要等侯府回话。
这一世,那张契还没来得及递到她面前。
沈照微翻到嫁妆单末尾,目光一寸寸扫过。
清河盐铺三间,江南绸庄两股,南码头仓契一处,城西小院一座,压箱银六千两,赤金头面两副,另有母亲亲手添的药铺分红。每一项她都认得。前世它们像一串被人夺走的钥匙,开的是她和母亲的生路。
如今纸上却被人用朱笔添了小字。
“暂归靖安侯府账房代收。”
“婚后由夫家统一调度。”
“若沈氏无子,产业并入侯府公中。”
青黛念到最后一句,气得声音都变了:“姑娘还未过门,他们便想着无子并产?”
卫岑也听笑了,笑里全是冷意:“侯府这算盘打得比户部还响。”
顾行简伸手:“给我看。”
沈照微把嫁妆单递过去。
顾行简看得很快,视线却在“无子并产”四字上停了一息。他出身公主府,又是将门之后,见惯权贵借礼法压人,可把吞产写得这样坦然的,仍少见。
“此契谁拟?”他问。
沈嬷嬷哑声道:“账房旧师爷。方管事拿来的,说老夫人只要照着改,婚前先让沈姑娘按印,婚后再补官媒。”
“旧师爷叫什么?”
“姓毛,早年替侯府管过外账,后来腿坏了,住在西角门外的槐树巷。”
卫岑立刻记下。
沈照微心中微动。
毛师爷。
前世她听过这个名字。那时母亲病重,她向侯府要银,账房推说毛师爷不在,旧账无人能核。后来她才知道,所谓无人能核,是有人不肯核。毛师爷手里不只握着嫁妆账,恐怕还握着侯府借沈家船道那一笔旧账。
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色更清。
“大人。”她道,“请把毛师爷列为证人,不要列为疑犯。”
卫岑一愣:“为何?”
“疑犯会逃,证人会被杀。”沈照微道,“但若以证人名义护起来,也许还能问出旧账。”
顾行简看她:“你又知道结果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