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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第十六章 嫁妆为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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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照微顿了顿,按他方才教过的法子答:“前事所知。毛师爷日后会失踪。因果不明。”

顾行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:“记入线索。即刻派人去槐树巷,名为请证,实为保护。”

卫岑应声而去。

这几句话落在许老夫人耳中,便不只是嫁妆一事了。

她脸色终于难看起来。

侯府能舍严妈妈,能舍沈嬷嬷,能把谢兰舟推出去挡一阵,却未必舍得毛师爷。因为毛师爷知道账。知道账的人,往往比动刀的人更要命。

许老夫人已被请到祠堂外。

她看见木匣里的东西,脸色终于彻底沉下去。

“这是婚事内务。”她冷声道,“顾大人连嫁妆也要管?”

顾行简道:“若与灭口、伪供、藏证相关,便管。”

许老夫人看向沈照微:“沈姑娘,沈家与侯府议婚,嫁妆由婆家代管,本就是体面。你如今把这些摊到大理寺面前,是要把自己的婚事也毁了?”

终于来了。

命案压不住,便拿婚事压。

沈照微看着那份代管契。

前世她一生的苦,许多都是从这张纸开始的。它看似只管银钱,实则管住她的手、她的口、她回娘家的路。

“老夫人说错了。”沈照微抬头,“嫁妆是女家私产,不是婆家体面。”

许老夫人眯起眼:“你还没进门,便同婆家分得这样清?”

“正因还没进门,才要分清。”沈照微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楚,“沈家嫁妆,礼单在官媒处有抄本,母亲手中有底册。侯府若要代管,须我本人、我母亲、官媒三方在场,明立年限、用途、返还条款。无印无媒无见证的代管契,不是体面,是侵占。”

卫岑眼睛都亮了。

顾行简看她的目光也微微一顿。

许老夫人冷笑:“商户女,果然句句离不得钱。”

“钱能救命。”沈照微道,“青黛被诬盗,银翘母亲被挟持,薛怀安被追杀,哪一样不是因账和钱而起?老夫人瞧不起钱,却要我的铺契,岂不矛盾?”

祠堂前静得可闻针落。

许老夫人握着拐杖的手背绷出青筋。

她活了大半辈子,最擅长的便是把利说成礼,把夺说成管,把女子一生的退让说成体面。沈照微从前也在这张网里,越挣越紧。可今日她把那张网扯到大理寺眼前,一根根线都露了出来。

“沈姑娘。”许老夫人的声音沉得像压着铁,“你可想清楚了。婚约还在,侯府若与你退亲,你沈家女儿的名声……”

“退亲书可以今日写。”沈照微打断她。

青黛猛地抬头。

谢兰舟也愣在门口。

沈照微却没有退:“老夫人若觉得沈家嫁妆不入侯府账房便失了体面,沈家愿退。若觉得我不肯按代管契便不配进门,沈家也愿退。只是退亲归退亲,命案归命案,旧账归旧账。不能用一纸婚约,换几条人命闭嘴。”

这句话像一把刀,直接砍在侯府最想护住的门面上。

前世她拼命抓着婚约,觉得那是母亲为她求来的安稳,是沈家在京中立足的绳索。直到绳索收紧,她才知道那不是安稳,是套索。

这一世,她先松手。

松开之后,竟没有想象中那样天塌地陷。

许老夫人死死盯着她:“你母亲知道你这般放肆吗?”

“母亲若在,也会先问我有没有受伤,再问银翘母亲如何死的。”沈照微道,“她不会先问侯府还肯不肯要我。”

青黛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。

她家夫人确实会这样问。

顾行简目光微垂,看见沈照微指尖掐进掌心。她说得稳,手却仍在疼。不是不怕退亲,不是不怕流言,只是怕也要把话说完。

他忽然开口:“靖安侯府若此时以命案查验为由退亲,大理寺会照录缘由。”

许老夫人脸色一变。

“照录”二字,比任何威胁都要重。

若退亲缘由落在大理寺案卷里,日后传出去,便不是沈照微失德,而是侯府因命案、伪供、侵占嫁妆被查,恼羞退婚。体面这层皮,反而会撕得更难看。

沈照微侧目看了顾行简一眼。

他没有看她,只仍旧冷淡地站在原处,像方才那句话只是案中例行提醒。

可沈照微知道,他替她挡下了最锋利的一截流言。

谢兰舟被带来时,正听见这句。她脸上还有泪痕,看到春喜被押在一旁,眼神微变。

顾行简问春喜:“祠堂香是不是你点的?”

春喜哭道:“是姑娘让我点的。姑娘说沈嬷嬷受惊,点安神香让她定神。奴婢不知道里面有药!”

谢兰舟立刻道:“我没有!春喜,你怎能污我?”

沈嬷嬷忽然笑了一声。

她像是终于看明白自己差点死在谁手里,笑得又哭又哑:“兰舟姑娘,你让春喜点香时,老奴听见了。你说,老东西年纪大了,睡一觉也好。”

谢兰舟脸上血色褪尽。

许老夫人闭了闭眼,没有再替她说话。

弃子。

沈照微看懂了。

谢兰舟也看懂了。

她忽然转向沈照微,眼神尖利:“你以为你赢了?侯府不要我,也未必会要你。你今日为了几个下人、一堆银钱,把婚事闹成这样,上京还有谁敢娶你?”

青黛气得发抖。

沈照微却很平静。

“我又不是为叫人敢娶,才活到今日。”

这句话轻轻落下。

顾行简抬眼看她。

许老夫人脸色青白交错。

沈照微拿起那份嫁妆代管契,当着众人的面,从中撕开。

纸裂声清脆。

像某种旧命数,被她亲手撕出第一道口子。

“沈家嫁妆,不入侯府暗账。”她道,“今日这话,请顾大人、卫大人、诸位差役,还有侯府列祖列宗,一并听见。”

顾行简道:“记下。”

卫岑笔走如飞。

许老夫人身子晃了一下。

而沈照微知道,这不是结束。

只是侯府第一次发现,她不再是那只会自己走进笼中的鸟。

祠堂外,雨后天光破云而出。

照在满地碎纸上,白得刺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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