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怀清的女儿?”
沈照微喉间一紧。
这是父亲的名。
自父亲过世后,京里很少有人这样称他。有人称沈老爷,有人称盐商沈氏,有人称那桩旧案里“不干净”的商户。可毛师爷这三个字说得很轻,像还记得一个活人。
“是。”她道,“我是沈怀清的女儿。”
毛师爷眼眶忽然红了。
他颤着手打开布袋,里面果然是三本薄册。一册封皮写着“嫁奁暂收”,一册写着“清河船道”,还有一册没有字,只在角上画了半枚断印。
顾行简的目光落在第三册上。
断印。
沈照微袖中的手也骤然收紧。
毛师爷哑声道:“沈老爷当年不是自愿借船道。靖安侯府拿着宫里批下来的急令,说北境四月雪封路,军粮若迟,镇北军要死人。沈老爷借了。可后来上船的,不止军粮。”
顾行简声音极低:“还有什么?”
毛师爷看他一眼:“盐银。”
风穿过空心槐树,发出一声长长的哨响。
毛师爷抖得更厉害了,像那两个字不是从他口中说出来,而是从多年积灰的旧账里爬出来的。
“盐银不该上军粮船。”顾行简道。
“是不该。”毛师爷闭了闭眼,“可那年北境急,谁敢查军需?船上挂的是军粮旗,沿路关卡只看急令,不敢细验。沈老爷起初也以为只是借道,后来发现压舱箱数不对,才暗中记了船号。”
沈照微喉间发紧:“我父亲记在哪里?”
“照雪账。”毛师爷道,“你父亲不敢写明盐银,只用雪日、船号、箱数和半印作记。若没有索引,旁人看见也只当是天气和船工杂账。”
照雪。
这两个字终于不再只是父亲留下的谜面,而有了锋利的边。
巷中一时只剩卫岑压着伤口的喘息声。
毛师爷继续道:“我只管抄外账,不管内情。可那年账面不平,侯府让我重写。我怕日后出事,偷偷留了一份边账。沈老爷后来来问,我没敢给。他走后三日,清河船火,沈家旧账失了半数。”
沈照微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重过一下。
父亲不是糊涂担罪。
父亲查到过。
“边账在哪里?”顾行简问。
毛师爷摇头:“不在我手里。”
卫岑急了:“那你护着这些做什么?”
“这是索引。”毛师爷拍着第三册,“边账分了三处。我只知其中一处在长春观,另一处……”
他忽然停住,像舌头被什么看不见的线勒住。
顾行简没有催,只把灯移近。
毛师爷额上汗珠滚下来:“另一处,我不敢说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说出来,你们也未必敢查。”毛师爷看向顾行简,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怜悯的恐惧,“少卿大人,你姓顾。”
屋檐下的风声像被人按住。
顾行简眼神不动:“姓顾便不能查?”
毛师爷苦笑:“当年军需急令,盖的不是侯府印。侯府只是拿令的人。真正让沈老爷不敢不借船道的,是北境军需。镇北将军府那时还在边关,顾将军的名头,压得住半条江南水路。”
沈照微心口猛地一沉。
顾怀铮。
顾行简的父亲。
前世她只知道顾行简后来查盐引案查到满朝震动,却不知道这案子最初竟这样贴近顾家。她下意识看向顾行简,却见他神色仍旧冷静,仿佛毛师爷说的只是案中一个寻常官名。
“继续。”顾行简道。
毛师爷愣住:“大人不避?”
“本官若避,你今夜就白活了。”
这句话很轻,却叫毛师爷眼中那点濒死的慌乱慢慢散了一些。
沈照微也在这一刻明白,顾行简说“查顾家”不是好听话。
他是真的会查。
他说到这里,忽然脸色一白,整个人抽搐着往后倒。
沈照微立刻看向那根乌针。
“针没入肉。”卫岑急道,“我看见了!”
老医士上前一闻毛师爷唇边,脸色变了:“茶里有药。”
桌上那半盏冷茶。
所有人都看向屋内。
顾行简当机立断:“催吐,护心。封茶盏、药罐、乌针。毛师爷今夜不入大理寺,转去外署密房。”
毛师爷被抬上车时,意识已经模糊。他却仍抓着沈照微的袖角,断断续续道:“别信……别信侯府退亲……退亲书里有……”
“有什么?”沈照微俯身。
毛师爷唇动了动。
“盐引。”
话音落下,他终于昏死过去。
沈照微僵在原地。
退亲书。
盐引。
她原以为侯府会拿婚约压她,最多退亲毁名。可若退亲书里藏着盐引线索,事情便不只是宅斗。
顾行简看向她:“你前事所知里,有这个吗?”
沈照微缓慢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她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,前世那条路之外,新的黑暗已经自己长出了枝。
而这一次,她不知道枝会刺向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