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侯府的退亲书来得比沈照微预料中更快。
次日未时,侯府门房捧着朱漆匣到大理寺外署,匣上还压着一支折断的玉簪。那玉簪沈照微认得,是当初议婚时许承砚亲自送到沈家的信物。簪身断成两截,用红绸裹着,看上去比退亲书本身更像一场示威。
门房说:“我家世子请沈姑娘移步茶楼一叙。退亲书当面交,彼此也留些体面。”
卫岑正因手臂伤疼得烦,闻言冷笑:“你们侯府还有体面能留?”
门房脸色发青,却不敢顶嘴,只把头低得更深。
沈照微看向匣子。
顾行简已经让差役封匣,却没有立刻打开。他问:“去吗?”
青黛急道:“姑娘,不能去。侯府如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沈照微却想起毛师爷昏迷前那句。
退亲书里有盐引。
若不去,侯府也许会换一封干净的来。若去了,至少能看清许承砚到底想怎么递这把刀。
她按昨日的规矩开口:“前事所知:退亲书原本不该此时出现。现有线索:毛师爷说退亲书里有盐引。推断所得:侯府想借退亲之名转移或销毁盐引线索。”
顾行简看她片刻:“我派人随行。”
“大人不去?”
“我若去,他不会说真话。”顾行简道。
沈照微点头。
她明白。许承砚敢见她,是因为还把她当成能被婚约和旧情压住的女子。顾行简若在,许承砚只会扮无辜。
茶楼在朱雀街拐角,二楼临窗雅间。沈照微上楼时,许承砚已经等在那里。
数日不见,他瘦了些。锦袍仍旧齐整,玉冠也端正,只是眼下有青影,像被这些日子的风波磨掉了一层浮光。
见她进来,他立刻起身:“照微。”
沈照微停在门口:“世子慎言。”
许承砚脸上闪过一丝尴尬:“沈姑娘。”
雅间里只有他一人。窗外街声熙攘,楼下卫岑派来的女差役守在帘外。青黛站在沈照微身后,眼神防备得像一把小刀。
许承砚看见青黛,苦笑:“连你也这样防我?”
青黛板着脸:“世子若没做亏心事,何必怕人防?”
许承砚被噎住,只能转向沈照微:“我今日来,是想同你把话说开。侯府这几日乱成一团,祖母年迈,兰舟哭得几乎病倒,母亲也受了惊。大理寺查案,本无可厚非,可你……你何必把嫁妆和婚约也扯到众人面前?”
沈照微坐下:“世子觉得,是我扯出来的?”
“那契书也许只是账房拟来备着,并非真要逼你按印。”许承砚急道,“祖母一向重规矩,她不会害你。你若不愿,私下说便是。如今闹到大理寺案卷里,侯府颜面尽失,沈家又能得什么好?”
前世的声音重叠上来。
许承砚也曾这样劝她。说祖母只是严厉,说兰舟只是可怜,说账房只是照规矩,说她若不闹,日子总能过下去。
她那时信了“过下去”三个字。
后来才知道,有些日子不是过,是熬;有些婚事不是归宿,是牢。
“世子。”沈照微问,“若昨日我没发现代管契,婚后侯府会不会让我按印?”
许承砚沉默。
这一沉默,比任何回答都明白。
沈照微又问:“若我不按,世子会帮我吗?”
许承砚抬头,眼神里有挣扎:“我会劝祖母。”
“劝不动呢?”
“照微,祖母毕竟是长辈。”
青黛气得差点上前。
沈照微却很平静。
她终于等到这个答案。
不是前世那种事后才明白的迟钝答案,而是在一切尚未不可挽回之前,清清楚楚听见他把她放在了哪里。
长辈面前,规矩面前,侯府颜面面前。
她永远排在最后。
许承砚似乎也知道这话不妥,忙道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我只是说,许多事可以缓着来。你先退一步,等案子过去,我再替你慢慢周旋。”
“我前世也退过。”
话出口,沈照微自己都怔了一下。
许承砚没听懂:“什么?”
她垂眸,改口道:“我从前也退过。退一步,便有人要我退十步。世子所谓慢慢周旋,是让我先把手伸进枷锁里,再等你找钥匙吗?”
许承砚脸色发白:“你如今说话,为何这样刻薄?”
“因为温顺救不了命。”
雅间里静了一瞬。
许承砚眼中终于也有了恼意:“你是不是因顾少卿才这样有底气?”
青黛怒道:“世子!”
沈照微看着他,忽然觉得很可笑。
前世她与顾行简没有任何私情,许承砚仍能在她死后把沈家的账推给“妇人不贤”。这一世顾行简只是依法查案,许承砚便急着把她的反抗说成另有倚仗。
原来他不是不懂。
他只是不能接受她凭自己站起来。
“顾大人查的是案。”沈照微道,“我退的是亲。两者不必混。”
许承砚僵住:“你真要退?”
“侯府不是已经送了退亲书?”
“那是祖母的意思。”许承砚急忙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“我今日来,是想让你先收下这个。明面上退亲,私下里我会再想法子。等风头过去,我可以再求母亲上门。照微,我不是不顾你,我只是不能在这个时候同祖母作对。”
沈照微看着那封信。
信封极厚,封口处用的是侯府朱泥。右下角压着一小片淡黄纸角,像是夹了什么。
盐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