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心头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“世子要我收什么?”
许承砚把信往前推:“一封私书。你拿着,至少知道我的心意。”
青黛刚要伸手,沈照微拦住她。
她没有碰信,只问:“这是世子亲手写的?”
“自然。”
“里面只有私书?”
许承砚眼神微闪:“还有一张旧票据,是我从账房取来的。你不是一直疑心侯府账房吗?我替你找了些东西。只要你答应暂时不再逼祖母,我便把它给你。”
原来如此。
用盐引线索换她闭嘴。
沈照微看着眼前这个人,忽然再也找不到前世那个温润世子的影子。也许从来没有影子,只有她自己在绝境里给他镀的一层光。
“世子。”她轻声道,“你知道这是什么,对吗?”
许承砚避开她的目光:“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它也许对你有用。”
“那你为何不直接交给大理寺?”
“交给大理寺,侯府就完了!”许承砚脱口而出。
话一出口,他自己也愣了。
沈照微看着他,忽然想起前世成婚后的第三个月。
那时母亲病重,沈家要从自己嫁妆铺子里支银买药。账房推三阻四,她去找许承砚。许承砚也是这样坐在窗边,面露难色,说“祖母正为府中开销烦心,你先缓一缓”。她说那是母亲的救命钱,他便握着她的手,说“我知道你委屈,可一家人总要互相体谅”。
她那时哭了。
他给她擦泪,说日后一定补偿。
后来母亲病好了一点,又坏下去,那笔银子终于批下来时,药方已经换了三轮。许承砚也确实补偿过她,送了一支金簪,一匹蜀锦,几句迟来的软话。
前世她把这些当成他无能却有心。
如今再看,无能本身也会杀人。
“世子。”沈照微轻声道,“你总说日后。”
许承砚怔住。
“日后替我周旋,日后替我解释,日后补偿,日后再求。”她看着那封信,“可每一次要我先付出去的,都是当下的命、当下的名声、当下的证据。”
许承砚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了。
“我不是要害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照微道,“你只是每一次都先保侯府。”
这比恨更叫人冷。
恨有方向,软弱没有。它会在每个需要选择的岔口滑向更容易的一边,然后让被舍下的人相信,这只是没办法。
青黛站在她身后,眼泪又气又疼地往下掉。
她家姑娘终于把前世没能说出口的话,说给了该听的人。
沈照微慢慢站起身。
“所以你知道它会牵连侯府。”
许承砚急道:“我只是想两全。你要查沈家旧账,我可以帮你;侯府要保颜面,你也可以退一步。照微,我们本该是一家人,你何必非要把事情做绝?”
“一家人不会拿证据换沉默。”沈照微道。
她看向门外:“卫大人。”
帘子掀开,卫岑带着差役进来。许承砚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你带了大理寺的人?”
“世子送信,我带见证。”沈照微道,“这很公平。”
卫岑用未受伤的手夹起那封信,放入证物袋。封口未拆,朱泥完整。
许承砚猛地上前:“那是我给她的私书!”
卫岑挡住他,笑得没什么温度:“世子方才亲口说,里面有账房旧票据。命案相关,入案。”
许承砚看向沈照微,眼中终于露出怨恨:“你早就算好了?”
沈照微没有否认,也没有解释。
她只是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许承砚,从今日起,沈家与侯府婚约,断了。”
许承砚像被这句话钉在原地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他哑声道,“京中不会有人愿意娶一个把未婚夫家送进大理寺的女子。”
沈照微回头。
这一句,她前世听过许多遍。换了不同人的嘴,意思却相同:女子不能太硬,不能太清醒,不能把真相看得比婚事重。
她忽然笑了。
“那便不嫁。”
许承砚愣住。
沈照微道:“世子以为这是最重的威胁,可对我来说,不嫁错人,已经是福气。”
卫岑在旁听得眉毛都扬起来,若不是场合不对,几乎想替她叫一声好。
许承砚眼眶发红,分不清是羞还是怒:“你当真如此绝情?”
“绝的是侯府的路,不是我的情。”沈照微道,“我对沈家有情,对母亲和沈砚有情,对被你们拿来顶罪的人也有情。只是这些情里,不再给世子留位置。”
她说完,便不再看他。
窗外街声仍旧热闹。
楼下有人叫卖新蒸的栗糕,孩童追着糖人跑过,马车碾过湿石路,发出寻常又安稳的声响。
沈照微忽然觉得,那些声音离她很近。
前世她被困在侯府深院里,听不见这样的街声。
如今门开着。
她自己走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