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承砚的私书在大理寺外署拆封。
封泥完整,见证人在场。卫岑吊着一条胳膊,仍坚持亲自记录。青黛站在沈照微身后,眼睛红红的,像刚打过一场仗。
信封里果然有两样东西。
一封许承砚写给沈照微的私书,字句恳切,通篇都在说“暂退一步”“日后补偿”“莫伤两家情分”。另一张则是半截旧盐引,边缘被火燎过,印章只剩一半,却能看出与沈父留下的半枚铜印纹路相合。
屋中所有人都静了。
卫岑低低骂了一声:“还真有。”
沈照微盯着那半截盐引,心跳快得几乎发疼。
她以为自己已经对侯府足够警惕,可看见盐引从许承砚私书中取出时,仍有一种荒谬的寒意。前世她从未见过这东西。她只知道沈家败在旧账,败在侯府,败在一场火。却不知道,许承砚手里曾经离真相这样近。
顾行简戴上薄绢手套,把盐引摊在灯下。
“转运司旧式。”他说,“庆和八年前后用过。印文缺半,需与沈家铜印、账册索引合验。”
卫岑把灯又拨亮些。
半截盐引被火燎过,边缘焦黑,纸面却还留着几行细字。上头写的是三百石官盐转运,起点清河,终点却被火烧没了。最要紧的是押运栏,那里本该有清楚的人名,如今只剩一个“怀”字尾笔。
怀。
沈照微的指尖骤然一冷。
沈怀清有怀,顾怀铮也有怀。
同一个字,像一把故意磨钝的刀,既能指向沈家,也能指向顾家。若这半截盐引落在她手里,侯府便可说她私藏旧盐引,替亡父脱罪;若落在顾行简手里,旁人也可说他借查案毁灭指向顾家的证据。
顾行简显然也看出来了。
“好设计。”卫岑咬牙,“谁拿谁脏。”
顾行简道:“所以它被放在许承砚私书里。”
许承砚是侯府世子,也是沈照微前未婚夫。私书一旦不经见证落入她手中,便再难说清是他给的,还是她收的。到那时,婚约、私情、旧盐引混在一起,沈照微便又会被拖进名声泥潭。
沈照微后背生寒。
这一次的局,比诗笺更狠。
诗笺毁她清白,盐引毁沈家清白。
沈照微从袖中取出父亲留下的半枚铜印拓本。
两相一对,残印边缘竟严丝合缝。
青黛捂住嘴,眼泪一下落下来:“老爷……”
沈照微没有哭。
她只是忽然很想回家,想见母亲,想告诉她父亲不是糊涂卷入旧案。可她也知道,此刻还不能回。真相只露出半截,另一半仍在长春观、侯府、甚至宫库旧纸之后。
顾行简看向她:“你先前预判,退亲书会直接递来大理寺。”
沈照微一怔。
是。
她以为侯府会把退亲书做成明面文章,借断簪羞辱沈家,再暗中调换盐引。可许承砚没有按这个方向走。他私下约她,用私书夹旧盐引,想换她沉默。
结果变了。
而且不是小变。
若她没有去,若顾行简没有派人见证,许承砚或许会把盐引再藏起来。若她心软收下私书,侯府便能反咬她私藏旧盐引、勾连旧案。
这条新枝,差点刺进她自己手里。
沈照微慢慢坐下:“我错了。”
青黛急道:“姑娘没有错,是世子卑鄙。”
“我错在以为侯府只会按我记得的方式害人。”沈照微道,“许承砚前世软弱,今生也软弱,可软弱不等于不会动手。他不敢同祖母作对,便想让我替他担风险。”
卫岑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。
许多证人一旦被证明错了,第一反应都是辩解。沈照微却像早就在等这一刻,等一个能证明她并非全知的耳光。
顾行简道:“错得及时,便不是坏事。”
沈照微抬头。
“若你一直准,才危险。”他把盐引封入证袋,“人一旦习惯信你先知,便会懒得查证。你自己也会。”
这话并不温和,却正中要害。
沈照微轻声道:“所以不可全信。”
“信证据。”顾行简道。
她点头。
屋外天色渐暗,外署廊下点起灯。灯火把几人的影子拉长,落在地上,交叠又分开。
顾行简命人取来案图。
这一次,他没有只让沈照微旁观,而是在案图旁留出一块空白。
“复盘。”他说。
卫岑立刻把已知线索列出:侯府寿宴命案、白瓷药奁、冷苏散、假供、沈嬷嬷、嫁妆契、毛师爷、长春观、宫库月纹纸、半截盐引。
沈照微把自己的三分类纸放在旁边。
亲眼所见,多数可靠。
前事所知,可靠但会偏移。
推断所得,必须重验。
她在“前事所知”下添了一行:许承砚会退缩,但退缩方式会变。
又在“推断所得”下添:侯府退亲不是终点,是递盐引、设私藏风险的局。
顾行简看着那两行字,问:“偏移规律?”
沈照微想了许久。
“我救下一个原本该死的人,对方会换一个更弱的人死。”她道,“银翘变严妈妈,薛怀安变老秦,沈嬷嬷险些被灭口。”
卫岑皱眉:“那岂不是救人反而害人?”
“不是。”顾行简道,“是凶手在补漏洞。”
沈照微看向他。
顾行简指尖点在案图上:“原本的局里,死者和证据已经安排好。你改动后,凶手为了维持收束,只能临时补刀。临时补刀会更急,也更容易留下痕迹。”
沈照微眼睛微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