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档是在第二日辰时送到大理寺的。
不是顾行简调来的。
是转运司主动送来的。
一只朱封木匣,匣上盖着转运司正印。送匣的小吏脸色发白,进门便说:“顾少卿,昨夜清档时发现庆和八年旧盐引案补档一份,牵涉江南沈氏。上官命即刻移交大理寺。”
即刻。
沈照微听见这两个字,便知道对方急了。
真正的旧档沉了十年,不会忽然自己浮上来。它在此时出现,只能说明废盐仓、回水湾、赵启供词连连失手,幕后人不得不提前把“沈父嫌名”推到明面。
顾行简没有立刻开匣。
他先问:“何人清档?”
小吏道:“转运司经历房,主事刘闻。”
“刘闻何在?”
“今晨告病。”
陆衡在旁记下。
木匣当众启封。
里面是一份旧供状、一张盐引补录、一页船工名册誊本。纸都熏过旧,边缘有火痕,看上去像从多年旧案残卷中救出来的。
供状落款:沈怀清。
沈照微的眼前一瞬间发暗。
不是因为她信。
而是因为那三个字落在官档上,便足以让许多人信。
顾行简把供状摊开,先看纸,再看墨,最后才看字。
“沈姑娘。”他道。
沈照微走上前。
她袖中的验账牌贴着腕骨,提醒她此刻不是女儿哭父,而是报案家属验迹。
供状写得极稳,说沈怀清因贪图盐银,借北境军需急令私夹三十六箱假盐银上船,后恐事发,买通船工秦望、赵六灭口。末尾还说靖安侯府只负责转呈军需,顾家将印亦为沈氏伪借。
好一份干净利落的供状。
把侯府摘出去,把顾家摘出去,把所有罪都压到沈父身上。
沈照微指尖冰冷,却没有抖。
她先看签名。
沈怀清三字,形似极了。横画微挑,收笔含锋,连“清”字右旁的水点都仿得有七八分像。
陆衡低声道:“像吗?”
“像。”沈照微道。
小吏刚松一口气,便听她继续:“但不是。”
顾行简看她:“理由。”
沈照微闭了闭眼,想起父亲握着她手教字的旧日。父亲写字不算名家,却有一个习惯:写自己的名时,“怀”字竖心旁第二点总落得低,因为少年时右腕受过伤,写快了便压不住。这个习惯旁人仿外形时不容易察觉,除非看过他签很多账。
“我父亲写‘怀’字,第二点低。”她道,“这份供状第二点高而正。仿字的人见过父亲正式信札,却没见过他日常签账。”
她又指向“清”字:“还有这里。我父亲写‘清’字,月旁最后一横不封口。这份封死了。”
顾行简命人取沈家旧信、清河账封和黑漆匣手书对照。
三份真迹摆开,破绽立现。
小吏额上冒汗。
“也许沈老爷当时写得慢些……”
“供状若是认罪绝笔,手会抖,字会乱。”沈照微看着他,“若是被逼写,力道会滞。可这份字太稳,稳得像临摹。”
顾行简问:“纸?”
沈照微取边角细看:“纸也不对。庆和八年沈家外账用清河麻筋纸,父亲私信用江南竹纸。这份供状是京中官坊纸,纸筋细匀,像转运司库纸。”
陆衡立刻去取转运司近年库纸样本。
顾行简看向小吏:“刘闻告病前,可接触过库纸?”
小吏声音发颤:“小的不知。”
“押下问。”
小吏被带走。
沈照微看着供状,胸口那口气仍堵着。她已经指出破绽,可官档出现本身便是杀招。外头一旦传开,沈怀清旧案同谋之名便会先压到沈家头上。
“大人。”她道,“这份官档不是给你看的。”
顾行简点头:“是给外头看的。”
“也是给侯府看的。”沈照微道,“只要沈父成了主犯,侯府寿宴命案便能说成沈家为毁旧证设局;沈同甫夺账、沈贵之死、废盐仓假箱,都能反过来栽给沈家内斗。”
陆衡皱眉:“好毒。”
顾行简道:“所以要在流言跑出去前,先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立伪档。”
他命人击鼓升堂。
这不是正式审案,只是大理寺内部立案记录。顾行简当场录入:转运司移交庆和八年旧供状,经报案家属沈照微辨认,签名、纸料、墨迹均有伪造嫌疑,暂定伪档,封存待验。
“暂定伪档”四字一落,沈照微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一半。
官档能杀人,案卷也能护人。
只要大理寺先写下疑伪,外头再传沈父认罪,便不是铁证,而是有人散布未定之案。
就在此时,外头传来一阵喧哗。
沈砚闯了进来。
他昨夜落水,今日还发着低热,脸色却很倔。沈照微刚要皱眉,他便先跪下:“顾大人,我来作证。”
沈照微愣住。
顾行简问:“作什么证?”
沈砚从怀中取出一张旧纸。
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几张残页之一。沈照微从前只知道他藏了“照雪”旧纸,却不知道他还带着一张未交出来。
沈砚声音发哑:“这是我爹教我认字时写的名。他说男子名字要自己写得正,不能叫旁人代。姐姐说的‘怀’字低点,这里也有。”
纸展开。
上头写着十几个沈怀清。
每一个“怀”字第二点都低。
沈照微眼眶一热。
沈砚低着头:“我之前藏着,是怕你们说我偷东西。我现在交出来。以后我不乱跑,但我能作证。”
堂中静了一瞬。
顾行简接过旧纸,封存。
“沈砚证物入案。”
沈砚抬头,眼睛亮了一下。
沈照微看着他,忽然觉得昨日那一巴掌没有白打。
少年终于明白,帮忙不是冲出去送命,而是把自己手里的东西,放到该放的位置。
陆衡很快取回转运司库纸样本。
一验,供状纸料与近年转运司库纸相近,绝非庆和八年旧纸。伪档坐实第一层。
顾行简命人去拿刘闻。
可差役刚出门,便撞上转运司另一名小吏跌跌撞撞跑来。
“顾少卿,刘主事死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