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中所有人脸色一变。
“怎么死的?”
“悬梁。留下一封认罪书,说伪档是他受沈家贿赂所造,想替沈怀清翻案。”
沈照微冷笑出声。
又一封认罪书。
又一个死人。
凶手补刀,快得几乎不给人喘息。
顾行简却只看向她:“按复盘法,下一个缺口是谁?”
沈照微深吸一口气。
刘闻死,伪档要反栽沈家贿赂。能证明沈家没有接触刘闻的人,是谁?
“转运司门簿。”她道,“还有送匣小吏。小吏已经押下,门簿必须立刻封。”
顾行简眼中掠过一点锋芒。
“陆衡,封转运司门簿。”
沈照微看着那份伪供状,手心一点点冷静下来。
亡父嫌名第一次真正压到她面前。
可这一世,她不是在火场里孤零零抱着残账。
她身边有母亲的信、弟弟的证物、大理寺的案卷,还有一个愿意先写“疑伪”的顾行简。
旧案的刀落下了。
但没有砍断她。
刘闻的尸体很快被送到大理寺。
人是悬梁死的,脖颈勒痕却不对。老医士只看一眼便摇头:“先勒后挂。舌根有青,手指甲里有纸屑。”
纸屑。
陆衡立刻取出银镊。
刘闻指甲缝里夹着一点极小的黄纸,纸上有红色印泥。沈照微凑近看,忽然道:“这是门簿边纸。”
转运司门簿常用黄麻纸,边上压红线,方便防换页。她方才看过小吏带来的移交文书,纸色相近。
顾行简道:“他死前抓过门簿?”
“或有人把门簿从他手里夺走。”沈照微道。
陆衡派去封门簿的人尚未回来,屋中气息顿时紧绷。
半个时辰后,差役终于回报:转运司门簿被撕去昨夜至今晨两页,守簿小吏失踪。
顾行简冷笑:“补刀补得很快。”
沈照微看着刘闻尸体,心里没有先前那样慌了。
她在纸上列下:
亲眼所见:刘闻先勒后挂,指甲藏门簿纸屑。
推断所得:刘闻未必主动造伪档,可能发现门簿问题后被灭口;失踪守簿小吏为下一个缺口。
待验:刘闻认罪书纸墨、门簿撕口、守簿小吏去向。
顾行简看完,道:“按此查。”
陆衡领命出去。
沈砚仍跪在堂下,因发热脸颊泛红,却不肯走。沈照微看了他一眼:“你回去歇着。”
“我还能作证。”
“你已经作了。”
“那我能听吗?”沈砚小声问,“我不乱说。”
沈照微本想拒绝,顾行简却道:“可听,不可插话。听完写一份你看懂了什么。”
沈砚立刻点头。
沈照微看向顾行简。
顾行简淡淡道:“让他知道案子怎么查,比让他在外头胡猜安全。”
这话很有道理。
沈照微无从反驳,只能瞪了沈砚一眼。沈砚缩了缩脖子,却坐得很直。
案子继续往下推。
刘闻认罪书很快验出问题。纸是转运司库纸,墨却是大理寺附近文房铺常卖的青松墨。刘闻若在转运司悬梁前写认罪,未必会特意用外头的墨。更奇怪的是认罪书里写“收沈氏银五百两”,却没有银号、票据、交付人。
“又是过满。”沈砚忍不住小声道。
众人看他。
他立刻捂嘴。
顾行简道:“说。”
沈砚眼睛一亮,又谨慎地看了姐姐一眼,才道:“之前老秦假供也是这样,什么都替别人说圆了。这封认罪书也一样,像怕我们不知道该怎么骂沈家。”
沈照微心里微动。
这孩子真的听进去了。
顾行简点头:“记下。沈砚指出伪供形态相似。”
沈砚差点坐不住,脸上露出一点压不住的高兴。
沈照微轻轻咳了一声,他立刻收住。
小小一幕,让压抑的堂中有了片刻活气。
可很快,陆衡带回的新消息又把这点活气压下去。
守簿小吏找到了。
人没死,被人打晕丢在城西破庙。醒来后只记得有人冒充转运司上官,命他夜里开档房取门簿。那人戴黑玉扳指,声音很轻,像读书人。
黑玉扳指。
废盐仓里沈同甫也供过。
顾行简在案图上添下一条:黑玉扳指人。
沈照微看着那几个字,忽然想起长春观、秦望遗腹子、夜字印。
“秦照夜?”她轻声道。
顾行简看她。
“推断所得。”沈照微立刻道,“柳缃旧信有夜字印,秦望遗腹子名照夜;黑玉扳指人多次出现在灭口和伪证节点,可能是秦照夜,或借秦照夜之名的人。”
顾行简道:“暂列疑名,不定人。”
“是。”
亡父伪签这一局,暂时被压住,却没有结束。相反,它把一个新影子推到所有线索中间。
秦照夜。
若他真是秦望之子,他为何要用伪档害沈家?
若他不是,那真正的秦照夜又在哪里?
沈照微看着案图,只觉旧案像一张越织越密的网。可她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怕。网再密,只要每一根线都被看见,便总有割开的地方。
顾行简收起供状:“今日到此。沈姑娘,送令堂一份告知,沈怀清伪签已暂定疑伪。”
沈照微怔了怔,随即明白。
母亲等这一句话,已经等了十年。
她起身行礼:“多谢大人。”
顾行简道:“谢案卷。”
沈照微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好,谢案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