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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雨棚共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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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运司门前的石阶被雨水洗得发青。

沈照微到时,廊下已经站了三拨人。一拨是大理寺的差役,披着油衣,腰牌垂在雨雾里;一拨是转运司的书吏,人人缩着肩,像被这场雨淋薄了胆气;另一拨却最扎眼,是靖安侯府派来的两个嬷嬷,明面上说奉老夫人之命来问许承砚伤势,眼睛却总往沈照微身上剐。

她刚下车,便听见其中一个低声道:“姑娘家一日三趟往衙门跑,难怪外头说得难听。”

另一个接道:“大理寺少卿又是公主府的人,哪是寻常案官?这伞一遮,谁还知道遮的是雨还是别的。”

声音不高,正好能叫近处人听清。

沈砚脸色一变,握住伞柄便要过去。沈照微伸手拦住他,指尖搭在他袖上,只用了很轻的力。

“听见了就好。”她说。

沈砚愣住。

沈照微没有看那两个嬷嬷,只问旁边登记出入的书吏:“今日大理寺调阅转运司门簿,沈家作为报案家属,按牌入内。可否登记?”

书吏被点到名,忙低头翻簿:“可,可登记。沈姑娘辰正到,随行沈砚,呈验账牌。”

“写清楚。”沈照微道,“辰正,正门入,廊下有转运司书吏三人、大理寺差役四人、侯府来人二人同见。”

她声音不大,却一字字落在雨声里,像银针压住浮灰。

两个嬷嬷一时没接上话。

沈照微知道,今日这几句话不会无缘无故传到她耳中。侯府最擅长的不是一刀杀人,而是先把人推到众目之下,叫她自己慌、自己躲、自己把能证明清白的路走窄。她若在廊下与嬷嬷争吵,明日便会传成沈家女在衙门口失仪;她若避而不入,便正中对方下怀,往后每一次查案都要先顾忌闲言。

所以她偏要站在正门,偏要把每一个在场人都写进簿子。

顾行简从内堂出来时,正看见这一幕。他今日穿深青官袍,肩上沾了几点雨,腰间鱼符压着衣摆,整个人在廊下显得格外清正,也格外不近人情。

他目光扫过侯府嬷嬷,落到登记簿上。

“再添一项。”顾行简道,“本官申明,沈氏兄妹今日入转运司,为核验庆和八年四月门簿缺页与刘闻被害前出入记录,非私访,非宴游,非无故同处。凡在衙门内外传作私会者,按扰案论。”

书吏手一抖,墨点落在纸边。

顾行简侧首:“写。”

那书吏立刻落笔,连连称是。

沈照微抬眼看他。她本已备好一段话,要以沈家名声、案情利害、侯府挑拨逐条反击。可他没有替她说委屈,只把一切放回案卷里,放到时辰、地点、见证人和法度中。如此冷,也如此稳。

这比一句“我信你”更有分量。

雨势忽然大了,檐外水线连成帘。转运司的旧廊窄,众人往里挤,沈砚被差役叫去看刘闻遗物名册,沈照微落后半步,正要避开檐角滴水,一阵横风卷来,雨点扑了她半身。

一柄青竹骨伞从旁倾过来。

伞面很素,边缘压得低,只遮住她肩头,并不逼近。顾行简站在两步外,手臂微微伸直,保持着最合礼的距离。

“廊角漏雨。”他说,“往里走。”

沈照微看着那道雨帘,忽然想起前世。那时也有许多雨,她被困在侯府偏院,窗外的伞一柄柄过去,没有一柄为她停。有人说女子名声如纸,沾了水便揉不平;也有人说既已揉皱,不如拿去换一门亲事。她曾以为这世道里的伞从不遮她,只遮旁人的算计。

这一世,有人把伞举过来,却把话写进官簿里,把距离留给她。

“多谢顾少卿。”她低声道。

顾行简没有顺势说旁的话,只道:“刘闻的门簿找到了半本。”

沈照微心中一紧。

两人沿廊往内走。侯府嬷嬷还站在原处,脸色青白。卫岑从她们身边经过,故意停了停,笑得客气:“两位若也想入案作证,姓名籍贯可一并登记。传言从何处听来,谁先说的,说了几回,都写清楚。”

嬷嬷们不敢再开口,匆匆退到雨里。

内堂里,刘闻的半本门簿被压在镇纸下,纸页边缘参差,显然被人撕过。顾行简指给沈照微看:“缺的是他遇害前一日申时到酉时。剩下的页里有三处墨色不同,像补写。”

沈照微俯身去看。补写的字迹极谨慎,仿着原笔,但每个“门”字最后一竖都收得过短。她父亲教过她,看账不只看数,也看写字的人怕什么。怕留下痕迹的人,笔画往往先收。

“这不是刘闻的手。”她道。

“我也这么看。”顾行简把另一张纸推过来,“但补写者没想到,门簿旁有雨具领用册。申时三刻,有人领了两件蓑衣、一柄旧伞,签的是‘闻’字。”

沈照微看向那字。

“闻”字外框端正,里面的“耳”却缺了一小横,像写字人省惯了。

她心头微动:“这笔像沈贵墙中伪纸上的‘闻’。”

顾行简点头:“同源可能极高。领雨具的人借刘闻名义出门,回来后撕了门簿。刘闻也许正是发现此事才被灭口。”

沈砚从旁边凑过来,压低声:“可那人为何要领旧伞?蓑衣能遮身,伞太显眼。”

沈照微抬头看窗外大雨。

“因为伞下能藏两个人。”她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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