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内一静。
前世的许多画面总像隔着烟。她记得火,记得井,记得被人拖入偏院时雨声很大,却不记得那一日谁举过伞。如今门簿与雨具册一合,空白处忽然有了形状。有人借雨遮面,带走了刘闻要交出的东西,也可能带走了另一个人。
顾行简问:“你想到了谁?”
沈照微没有立刻答。她的视线停在雨具册末尾,一个被水渍洇开的旧名上。
“陆。”
那一格只剩半个姓,后面被撕去。可领物备注写着“送账房遗物出库”,日期正是庆和八年旧案封存后的第二日。
顾行简也看见了。
“转运司旧账房里,有姓陆的人。”他叫来书吏,“查庆和八年四月前后,凡姓陆、管船道、盐引、门簿者,活人死籍都要。”
书吏不敢怠慢,抱簿去了。
雨声渐密,堂外传来侯府嬷嬷马车离开的声音。沈砚松了口气,又有些不甘:“她们回去还会说。”
“那就让她们说给该听的人听。”顾行简道。
沈照微看他。
顾行简收起雨具册,语气平静:“今日登记簿会抄三份,一份入大理寺,一份送转运司,一份送靖安侯府。侯府若继续以私会污名压你,便是在明知案务记录后仍造谣扰案。”
沈砚眼睛一亮:“那他们不敢了?”
“未必。”沈照微道,“但他们再开口,就不是闲话,是证据。”
顾行简唇边极淡地动了一下,像赞许,却很快敛去。他把伞搁在案边,伞尖仍滴着水。
“沈姑娘。”他道,“往后若需入衙,不必避雨,也不必避人。走正门,登记,留见证。该查的案,不因旁人舌头停。”
沈照微听得懂他话里的分寸。
他不是叫她依靠他,也不是许她什么不合时宜的情意。他只是把一条能走的路铺在她面前,告诉她可以昂首走。
她从前不懂何为慢慢相知。前世许承砚也曾说过护她,护到最后,是让她闭嘴、让她忍耐、让她为侯府体面吞下所有委屈。顾行简却从不说那些软话。他给的是一块能入衙的牌、一页可核的簿、一句把自己也放进规矩里的承诺。冷得不像情意,却叫人心里生出一点不合时宜的安稳。
她忽然想起母亲昨夜替她理衣时说的话:女子要护名声,可名声不是拿来困自己的绳,是行得正时别人不敢乱拽的线。
“顾少卿。”沈照微道,“若有一日,这案子真查到公主府旧人,甚至顾家军需名头上,你也仍会走正门、登记、留见证吗?”
顾行简看着她,雨光映在他眼底,清冷却不避。
“会。”他说,“我母亲给我的第一条家训,是公主之子不可恃贵误法。我父亲给我的第一条军令,是将门子不可因旧功避罪。”
沈照微指尖微微一蜷。
这句话说得太重,不像安慰,像把他自己也押进了案卷。
外头书吏匆匆折回,怀里抱着一卷发霉旧册。
“少卿,查到了。”书吏喘着气道,“庆和八年转运司确有陆姓账房,名陆惟舟,管清河船道支账。案发后一月称病归乡,路上遇盗身亡。其妻早亡,只留一女,名陆小满,旧籍写的是送亲眷抚养。”
沈照微问:“亲眷何处?”
书吏咽了咽:“簿上写长春观外纸扎铺。可铺子十年前就关了。”
雨声在这一刻仿佛突然压低。
长春观、旧伞、账房遗女。
沈照微望向那半个“陆”字,像望见一条从雨里伸出的线。前世没有人告诉她,火场之外还有这样一个女孩。也许那女孩死了,也许躲着,也许正握着一块所有人都想要的旧账。
顾行简已经起身。
“备马。”他说。
沈照微也站了起来。
沈砚急道:“雨这么大还去?”
沈照微拿起案边那柄伞,伞面尚有余温似的湿气。
“正因雨大。”她道,“有些人以为雨能洗掉脚印,也能逼人不出门。”
顾行简接过伞,没有碰到她的手,只将伞重新撑开,遮在廊口。
“那就趁雨去。”他说。
两人一前一后踏入雨中。身后登记簿上,墨迹未干,清清楚楚写着辰正入衙、案务核验、众人同见。雨水打在伞面,如密密旧事被一点点敲开。
而沈照微知道,从这一刻起,侯府要毁她名声的伞,反成了他们自己露出的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