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高个子叫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是船员,还是代理人的人?”
“穿得不像船员。”
“他碰过木牌吗?”
米克尔仔细回想。
“我没看见。”
“碰过封绳吗?”
“拉过一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绳子卡在旁边一捆下面。他把绳头拉出来,看了木牌,又放回去。”
玛塔觉得周围的声音慢了一些。
她低头看脚下的木板。木板上有一道很浅的刮痕,水还没干,刮痕里积着一点灰。这样的小痕迹在港口到处都是,平时不会有人在意。可在某些时候,人的手拉过一段封绳、看过一块木牌、把它放回原处,也许就是货物开始偏离原位的前一刻。
“他看了木牌以后说什么?”
米克尔摇头。
“没听清。雨大。”
“你记得他把木牌放回原处?”
“我记得木牌还在。”
“位置呢?”
“像是在侧面,不在最上面。”
“后来上船时还在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我被叫去另一边。”
约斯特有些失望。
“怎么总在关键地方不知道?”
米克尔看向他。
“因为我当时不是为了你姐姐查案。”
约斯特被堵住了。
玛塔反而觉得这个回答很好。装船那天,米克尔只是学徒。他的任务是搬、扶、跑、听吩咐,不能站在那里等未来某位商人之女需要完整证词。很多缺口都不是人故意留下的,只是当时没有任何人知道它们以后会变得重要。
拉尔斯回来时,正好听见后半段。
他手里拿着一小包东西,外面用布裹着。看见玛塔,他没有急着说自己查到了什么,只看向米克尔。
“蓝灰绳?”
米克尔点头。
拉尔斯想了一会儿。
“那批货确实可能用了这种绳。”
“你能确认吗?”玛塔问。
“能问到。”
“问谁?”
“分拣处的人,或者供货人那边。蓝灰绳不是每家都用。”
玛塔呼出一口气。
这件事终于多了一条可核对的路。
拉尔斯把布包放在木箱上,里面是几小段旧绳,颜色各不相同。有普通麻绳,有深褐色绳,也有一段洗得发浅的蓝灰绳。它们看起来都不新,边缘磨得厉害。
“我刚才去找人问别的事,顺便拿了这些。”他说,“卑尔根仓里认货,常不只靠木牌。木牌会掉,字会糊,封绳和打结方式也会帮忙。”
约斯特拿起蓝灰绳看了看。
“这颜色也不显眼。”
拉尔斯说:“太显眼容易被人换。”
“那还怎么认?”
“认得的人够用。”
这句话让约斯特皱眉。
玛塔看着那段蓝灰绳。
认得的人够用。
贸易中很多东西都停在这种程度。足够让熟悉的人继续做事,不足够让外来的人事后轻松查清。港口习惯、木牌缩写、封绳颜色、货位叫法、供货人的短记,全部在“够用”和“不够清楚”之间。只要没有争议,它们就是方便;一旦出事,它们就变成雾。
她问拉尔斯:“如果这十捆用了蓝灰绳,吕贝克仓库的人能认出它们是远路来的好货吗?”
“未必。”
“赫尔曼的人能认出?”
“如果他提前知道,就能。”
“卢德克知道。”
“他看过。”
玛塔点点头。
这就够了。
她今天只需要确认一件小事:那十捆货在装船现场拥有明显的识别特征,至少对熟悉的人如此。它们后续被写成宽泛的“北方干货”,并非完全出于看不出来。
码头风变冷了一点。
有人从船上传来埃克哈德的声音,叫米克尔去帮忙。米克尔应了一声,把手里的绳子放下。走前,他犹豫片刻,又回头说:“那天我手上染的颜色,后来用海水洗了好久。”
玛塔看着他。
“谢谢。”
米克尔没有回答,转身走向船舱。
约斯特低头看那段蓝灰绳,突然小声说:“原来颜色也能骗人。”
玛塔说:“颜色不会。看颜色的人会。”
约斯特没有反驳。
拉尔斯把那些绳子重新裹好。玛塔没有把蓝灰绳拿走。它不是那日的原物,带走也没用。她只是记下颜色、位置、米克尔的手、卢德克身边的高个子,还有那句“认得的人够用”。
晚些时候,分拣处的人给了拉尔斯一个回答。
霍尔斯滕家少掉的那十捆里,确实有几捆使用过蓝灰识别绳。
玛塔听完以后,没有再多问。
港口的暮色落下来,木屋和船身都暗了些。鱼干气味还在,绳子气味也在,湿木板上留着许多人走过的印子。她站了一会儿,看见约斯特还在低头研究那截旧绳的打结方法。他学得很慢,但这次没有抱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