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归程
玛塔在卑尔根的最后一天,拉尔斯把所有能给她看的东西摊在一张长桌上。
地点仍是那间不见客的小屋。窗外是木屋之间的窄道,雨水从屋檐滴下来,落在一只空桶里。桶底积着水,发出细小的声响。屋里点了灯,火光不亮,只够照清桌面。
桌上有仓内短记,船边短记,卢德克便条副本,奥拉夫画的粗图,还有拉尔斯替她问来的封绳说明。东西并不多,却来自不同人的手。每一样都带着缺口,拼在一起后,才勉强能看出那十捆货走过的路。
尼尔斯也在。
老人坐在靠墙的位置,不说话,面前放着一只削好的笔。他似乎只是来确认这些东西被看过以后能回到原处,不会被吕贝克人拿走。
约斯特站在门边。
他本来不该在这里。埃克哈德觉得他太吵,拉尔斯觉得他碍事,玛塔也不确定他能不能安静。约斯特这几日跟着看木牌、看鱼、看绳子,已经不再只把事情当成一批鱼少了那么简单。玛塔最后让他留下,但提前说好,不许中途插话。
他答应得很快。
到现在为止,确实没开口。
拉尔斯先把奥拉夫画的小图摆在最左边。
原货位,后货位,后门,临时通道。
那几条歪线把雨天仓库画得很粗,却也很直观。玛塔看着那张图,能想起那间潮湿仓库,后位横木上的旧孔,外面正门拥挤的木板路。
接着是仓内短记。
“H.货,二十七。雨。十捆移后。”
再往右,是船边短记。
“共同远路货,十。后货位出。”
然后是卢德克的便条副本。
“十捆,按共同远路处理,吕贝克重登。”
最后,是封绳说明。
蓝灰识别绳,高等级远路货,几捆使用。
玛塔从左往右看,仿佛看见那十捆鱼从货位上离开,走到后位,再从后门上船,然后在纸面上得到一个更宽的新名字。
拉尔斯说:“这就是卑尔根能确认的部分。”
“还有不能确认的。”
“很多。”
“比如木牌什么时候换下。”
“不能确认。”
“谁在吕贝克接到卢德克的重登安排。”
“不能确认。”
“赫尔曼本人是否提前看过这份便条。”
“不能确认。”
约斯特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不能确认这么多,那有什么用?”
尼尔斯抬头看他。
约斯特马上想起自己答应过不插话,闭上嘴。
拉尔斯却回答了。
“能确认货没有在卑尔根丢。”
玛塔接着说:“也能确认它在卑尔根得到过第二个名字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第二个名字。
她这几日一直在追这个东西。
最初她以为自己要找的是货物的下落。少了十捆鱼,当然要问鱼去了哪里。到了卑尔根,她发现这批鱼没有在这里被拿走,也没有在这里消失。它们仍然被装上船,仍然被人看见,仍然有封绳、木牌、货位和短记。
只是从某一刻起,它们开始不只叫霍尔斯滕家的鳕鱼干。
它们还叫共同远路货。
这个名字起初也许只是方便。为了避雨,为了后门出货,为了远路安排,为了战时共同运输,为了吕贝克重登时少些麻烦。名字一旦写下去,后面的人便会照着名字做事。
尼尔斯把削好的笔放到桌上。
“你们吕贝克人喜欢把一个名字写得很稳。”
玛塔看向他。
老人继续说道:“港口里,一个名字常常不够用。货从供货人到仓里,到船上,到另一个港。每一段都要叫它一次。叫得多了,就有人挑对自己有用的那个。”
拉尔斯没有翻译。尼尔斯这次说得慢,玛塔听懂了。
她轻声说:“所以我不能只证明第一份名字是真的。”
“你还要证明第二份名字是谁给的。”尼尔斯说。
这句话把她接下来要做的事说清楚了。
回到吕贝克以后,霍尔斯滕家不能只说自家副本写着二十七捆。对方会说,战时共同运输有自己的安排。不能只说货位被移动。对方会说,雨天、防火、后门出货都很正常。不能只说封绳不同。对方会说,远路货本就常用识别绳。
她需要证明:第二个名字不是自然长出来的。有人给出了这个名字,有人知道它会在吕贝克重新登记,有人借着雨、货位、绳子和战时安排,让这第二个名字压过第一个名字。
玛塔把卢德克的便条副本重新看了一遍。
“吕贝克重登。”
这四个字仍然最重要。
卑尔根的部分到这里结束,吕贝克的部分从这里开始。卢德克在这里写下重登,吕贝克仓库后来果然重登。中间那条线,她还没有抓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