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会写那些弯弯绕绕的句子。”
“玛塔写,你确认。”
“我讨厌这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每次你们坐在屋里把话写得比绳结还难解,最后倒霉的都是船上的人,我们这些跑腿的。”
“这次倒霉的是我家。”
埃克哈德看了他一眼。
这两个男人沉默了一会儿,他们认识很多年。年轻时一起跑过船,也一起因为货价、损耗、船期吵过无数次。埃克哈德骂过亨宁算得太细,亨宁骂过埃克哈德记得太粗。可船只仍然来回,生意仍然继续,靠的就是彼此知道对方会在哪些事情上固执。
这一次,亨宁需要的不是船长证明自己忠诚。他需要船长承认,自己当时没看见纸上的陷阱,这和承认少了货相比,麻烦也不算太少,而且显得愚蠢,一旦显得愚蠢,就会担心自己能不能让船上的大小伙计服气,这是老船长所不习惯的。
玛塔从账夹里取出一张纸,放在棚房里唯一平整的木箱上。箱面不够干净,她用一块旧布擦了擦。埃克哈德看见这动作,哼了一声,还是没有阻止。
她把日期写下,又写船名、装船地点、卑尔根仓库、天气。
写到尤尔根时,她停笔问:“他的全名?”
埃克哈德不耐烦。
“尤尔根·霍夫。赫尔曼的人。瘦,鼻子尖,说话时总像嘴里含了钉子。”
玛塔只写全名,没有写后面的形容。
“他当时怎么说?”
埃克哈德背过身,望着棚房外的船板。
“他说,因战时转运不定,赫尔曼先生建议将其中十捆好货暂列共同运输货位,便于吕贝克入仓后与其余北方货一并处理。后续由合伙人分清。”
玛塔写完,抬头确认。
“暂列共同运输货位。便于入仓后一并处理。后续由合伙人分清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要差不多,还是要能签名?”
埃克哈德转回身。
“能签名。”
她继续写:本人当时未提出异议,因货物封记完整,数量完整,且理解为到港后仍须按货主分清。
写到这里,埃克哈德咳了一声。
“这个‘理解’能不能换个词?”
玛塔看向他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听起来像我很容易被人骗。”
亨宁说:“你就是被人骗了。”
“我没有被人骗。我只是没想到商人能把方便转运写成方便抵债。”
“那就这样写。”玛塔说,“本人未料到该边注会被用于布鲁日担保折算。”
埃克哈德想了想:“这句还可以。”
玛塔把句子写下。
棚房里安静下来,只剩笔尖在纸上移动。外面的港口声音一阵阵传进来,船尾修板的人已经等得不耐烦,又喊了一次。埃克哈德没有回应。他看着玛塔写字,脸色仍然不太好,却没有再打断。
写完后,玛塔把纸推给他。
“你看一遍。”
“我不爱看这种东西。”
“那我念。”
“不用。”
埃克哈德拿起纸。他读得慢,嘴唇没有动,只是眉头越皱越紧。读完以后,他把纸放下。
“这会儿把我也牵进去了。”
亨宁说:“你已经在里面了。”
“我是船长。”
“所以你的话有用。”
“有用的时候,你们就记得我是船长。”
“平时也记得。”
“你平时只记得扣我防潮损耗的钱。”
亨宁没有否认。
玛塔取出一小块蜡,递给他。埃克哈德看着那块蜡,像看见一件讨厌的工具。他最终拿起自己的小印。船长的印记比商号印记粗糙,边缘有些磨损。压下去时,图案不够清晰,但还能看出船名的简记。
“签名也要?”他问。
“要。”
“真麻烦。”
埃克哈德用粗硬的字签下名字。
签完以后,他把笔放下,走到棚房门口,对外面那个修船工喊:“那块板先别换,等我来看。你们每次说能凑合,最后进水的都是我的船尾。”
外面的人回了几句,他骂回去,声音很快恢复平常。
玛塔等墨稍干。
这份补证只多了几句话,却补上了卑尔根那天最要紧的空白:尤尔根不是随口改名,他一开始就挑中了那十捆好货;船长没有反对,是因为他理解为到港后仍会分清。后续被用于布鲁日担保,超出了他当时允许的范围。
这仍然无法立刻追回货,只是让赫尔曼的“惯例”少了一层掩护。
亨宁收好补证,对埃克哈德说:“这次多谢。”
埃克哈德摆手。
“少来。下次防潮布损耗别扣那么狠。”
“看情况。”
“你这人没救。”
“你也一样。”
玛塔站在旁边,听他们把话说完。没有哪一句像道谢,也没有哪一句像和解。但在他们之间,这已经足够。
离开时,埃克哈德忽然叫住她。
“霍尔斯滕小姐。”
玛塔回头。
“以后别只看货名。”他说,“看谁急着让船离港。急的人,手里常常有别的账。”
玛塔点头。
棚房外的雨又有落下来的意思。远处的船尾修板声重新响起,木锤敲在湿木上,声音沉闷。埃克哈德已经走过去检查那块船板,嘴里骂着修船工眼睛不好,手也不稳。
玛塔和父亲沿着港口往回走,手里多了一张船长补充证言,心里踏实了不少,但也许船长对此的感受完全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