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埃克哈德已经补证了。”
“那赫尔曼的人会找我。”
约斯特立刻说:“我在。”
米克尔看他。
“你在有什么用?”
“至少我能证明你没乱说。”
“你也只是个学徒。”
“但我是霍尔斯滕家的学徒。”
“你还不是。”
“快了。”
“你连船都没独自上过。”
“总会上的。”
两人对视一会儿,约斯特先偏开眼。米克尔没笑,他大概也没有真心要刺约斯特,只是太紧张,讲话忍不住就变得难听点。
玛塔没有让他们继续。
“你不用写很多。只写你认得这段绳,装船那天见过,十捆好鱼加过蓝灰外扎。别的我们不让你写。”
米克尔仍然不答。
绳匠把旧帆挂好,慢慢走过来。他年纪大,背有些弯,手掌宽厚,指腹全是旧伤。他拿起那段蓝灰绳头,仔细看了一会儿。
“我可以先写绳。”
玛塔看向他。
“您愿意?”
“我只说这绳是什么,不说谁搬了鱼。”
绳匠转身从架子后面取出一块小木板和一截炭笔。他不写复杂句子,只写绳的颜色、股数、染色痕迹和常见用途。字不漂亮,但明白。
米克尔看着他写,神情慢慢松了一点。年长的人先开口,年轻人就少担一点。港口里很多事就是这样。责任不会因此消失,只是有人替你把第一句话说出去。
绳匠写完,把木板推给玛塔。
“正式文书你们自己抄。这只是我认得绳。”
玛塔道谢。
她又看向米克尔。
米克尔低着头,过了一会儿,终于说:“我可以说给霍尔斯滕先生听。先不签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我不想去会议。”
“暂时不用。”
“如果一定要去呢?”
“到时候再说。”
“你们都说到时候再说。”
“因为有些事情现在说不准。”
“那我就先说一半。”
“好。”
约斯特在旁边呼出一口气。
米克尔瞪他。
“你别笑。”
“我没笑。”
“你脸上写着。”
“我只是松了口气。”
“那也别写在脸上。”
“行。”
这几句之后,棚里气氛松了一点。
玛塔把绳匠写的木板内容抄到纸上,又让米克尔口述装船那天的经过。她没有逼他签名,只在最后写了一行:由米克尔口述,尚未具名。这样一来,这份记录暂时不能作为正式证词,却足够让父亲知道下一步该问谁。
米克尔说得很细致。他说那天雨很密,鱼捆从仓门转到船边时,地面上铺了旧木板,木板不稳,搬运工每走几步就要骂。尤尔根站在仓门旁,斗篷遮着半张脸,手里一直拿着一张条子。他没有亲自搬货,只反复催人把那十捆好货先挪出来,说这些后面要“方便处理”。
方便处理。这四个字又出现了。
玛塔停笔。
“他当时就说方便处理?”
“嗯。”
“有没有说方便给谁处理?”
“没说。”
“有没有说货主同意?”
“他说合伙人都知道。”
“他用了合伙人这个词?”
“用了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因为我那时候心里还想,合伙人既然都知道,那为什么还催得这么烦。”
玛塔把这句话写下来。
棚外的雨又落了一阵,很细。码头远处有人喊船靠岸,声音经过棚顶,被木板压低。绳匠继续整理旧帆,约斯特靠在门边听着,脸上的不服气已经换成认真。
米克尔说完以后,整个人安静下来。
他大概还在害怕。但怕归怕,该说的话已经说了。许多小人物的证词都是这样,先从“不关我的事”开始,最后变成一段带着雨水、绳结、手掌伤口和某句随口话的记忆。
玛塔把纸拿起来,检查没有漏字:蓝灰外扎,十捆好鱼,共同货位,方便处理。
合伙人都知道。这些词连在一起,赫尔曼的说法又失去了一层支撑。
离开绳棚前,米克尔忽然问:“这能让那十捆鱼回来吗?”
玛塔看着他。
“不能。”
米克尔点点头,像是早就猜到了。
“那为什么还查?”
“因为它们下次还会用同样的办法处理别的货。”
米克尔没有再问。
他重新蹲下去拆旧绳,手指慢慢把麻股分开。约斯特站在门口等玛塔,等她走近时,小声说:“我以后也能认好绳子。”
玛塔看他一眼。
“你优先学好账。”
“绳比较容易辨认,账好难学。”
“所以别人更容易从账上拿走你的绳。”
约斯特想反驳,最后没有说出来。
他们从绳棚出来时,码头上正有人把一批新到的货移进临时货位。搬运工肩上压着麻袋,仓库学徒举着木牌,风把牌上的粉笔字吹得有些模糊。
玛塔停住看了一会儿。
那块木牌上也写着一个很宽泛的货名。
北方杂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