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来得及多想，只见蒋序的身影匆匆从药店走出来，他边走边把手上的盒子拆开，从里面拿出一小粒药，也没喝水，直接生吞下去了。

钟泠每次吃这种泡不开的药都很痛苦，把药粒捻碎，那味道大概很苦，可直接喝水一起咽下去，她还要仰头做一会心理准备。

因此对于蒋序比较粗鲁的吃药模式，她有些震惊。

身旁座位被人占去，本就狭窄的空间又狭窄了一圈，钟泠把手重新搭在前面的铁栏杆上。

三轮车缓缓启动，开过街上还算笔直的道路，再往前拐进一个小弯，路面开始变得崎岖起来。

终于挨到姑姑家，车子停了，坐在外面的蒋序却没说话，钟泠想下车，但被蒋序挡住去路。

钟泠瞄一眼蒋序的脸色，感觉脸更臭了点，但其实也和平常没什么两样。

她关心道：“你现在没事吧？”

“没事。”意识到自己可能挡到了路，蒋序把凳子往旁边靠，翻身下了车。

钟建国拔了车钥匙，见蒋序走到一边，他也问道：“小序，现在没事吧？”

父女俩的问法如出一辙，蒋序抬头看一眼，回答也和之前一样：“没事。”

比上次晕头转向好多了，吃完药只能感到困。

姑丈家在农村里的一个平房，从父母那辈留下来的，砖头是黑灰色的，偶有的缝隙还长出几根小草，只是冬天天气严寒，绿草变成了枯草，焉焉地搭在那里。

姑丈是众多兄弟姐妹中年纪最大的那一个，父母把老宅留给了他，那时他神气得很，没分到房的弟弟妹妹当然对他不满，姑丈也不管，房子到手，天天在家葛优躺，还时不时收弟弟妹妹的住宿费。

等过了几年，几个弟妹打工攒了钱，老母亲又把大半积蓄拿出来，给他们在旁边建了几栋楼。

旁边的红砖房又新又大，建成的那一天姑丈吃味地去逛一圈，想要和弟弟交换房子，弟弟当然不肯，两人一下就扭打起来了，当然房子最后也没换成。

兄弟两至此把矛盾挑明，是路上遇到都会扭头就走的程度，也是顾及老母亲的心情，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假装和气地坐下来吃一顿饭。

去谁家吃饭，就由谁家准备饭菜，大哥家应当承担请吃饭的义务，但他好吃懒做，和弟妹的关系又闹得僵，让他做一道勉强入口的饭菜简直是天方夜谭，因此他把主意打到老婆那个老实的哥哥身上。

钟建国前天也来帮了一轮，今天依旧大包小包，全是他买的新鲜的肉和菜。

跨进大门时冷冷清清的，姑丈的老母亲在里侧的房间烤火，钟建国拉两个小孩去打了声招呼。

进门时扑面而来尘土的味道，这间房没有灯，只有地面那丛火发出光亮，笼住一小圈角落。

打完招呼后，姑丈正从楼上下来，他挠着刚睡起的鸡窝头，以一个主人家的口吻说道：“哥，来这么早。”

钟建国有些憨厚地笑了两声：“不早啦，都十点半了。”

姑丈瞧见后面一张陌生的脸，从头到脚打量了两眼：“这位是？”一看就和他们这些农村人不搭边。

“哦，这个是朋友家的儿子，来我们家借住一段时间，顺便也带过来吃饭了。”钟建国介绍道。

钟泠奇怪地看自己父亲一眼，就这么随便地就改口了？之前不是还说蒋序是远房亲戚。

蒋序也很有礼貌地打了招呼。

姑丈大手一挥，说的话牛头不对马嘴：“没事呀，多个人添双筷子的事。”却完全不顾及买菜做饭的人都不是他。

说话间表妹何佳也从楼上下来了，她穿着一套毛茸茸的卡通睡衣，染了一头黄发，耳朵嘴角分别有一颗闪闪发亮的骷髅钉，乍一看还以为是街上来的精神小妹。

何佳仰着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，露出手上长长的像妖精一般的黑色美甲，想装作看不见班略过他们，却在注意到一个陌生男生时生生止住脚步。

她看起来有些理直气壮，但看到蒋序那张帅气的脸时好像又有点不好意思。

何佳拧过头有些没礼貌地问她父亲：“他谁啊？”边说着边用余光去瞟，但在收回视线时冷不零丁地和钟泠对视上，她很不耐烦地瞪了回去。

何佳向来和她不对付，钟泠早就习惯了，很自然地把目光移走，像是没看到。

姑丈介绍道：“你舅舅朋友家的儿子。”

“哦。”何佳假装不在意，把头扭到一边，本来要去刷牙的但人却没走。

她撇着眼看地上，瞥见钟泠站的位置离蒋序很近，低头看自己脚下，是最土的玫红色棉鞋，又重新去看钟泠的鞋，竟是一双小白鞋，她在心里吐槽了一句，好学生装狐狸精。

钟泠被她看得莫名其妙，往钟建国身后移了点，但也离蒋序的位置又进了一步，何佳又狠狠地瞪她一眼。

一阵寒风吹过，似乎把在这干站的四个人吹醒，姑丈拍了拍手：“那我去忙了。”他忙回去睡回笼觉。

钟建国点头：“那我现在去厨房把饭煮上。”

何佳不等人把话说完，哼地了一声转身走了，脚下的棉鞋踢踏作响。

钟建国吩咐两个孩子：“你们俩先去客厅沙发那里坐会，我等会烧一盘火去给你们。”

“好。”钟泠应到。

推开门有一股轻微的霉味传来，钟泠在角落摸索到吊灯开关，咔哒一声，一个破旧的灯泡在头顶亮起，钟泠捻了捻指尖，感觉落上了一层灰。

姑姑一家平常是住在镇上，再镇上租了个两室一厅的房子，当时是为了给何佳方便上学，镇上的工作机会也比乡下多得多。

其实也是避免和邻里见面，附近都是兄弟姐妹，住的都是漂亮房子，而自己住这样破旧的房子，顶上盖的还是瓦片，姑丈觉得自己面上抹不开，谎称镇上有工作，包吃住，其实租的房子也是废了好一大番劲才找到。

平常老母亲也是被弟弟妹妹接到家里住，因此这个老宅也就只有过年过节的时候才有点人气。

虽然不是自己家，但毕竟蒋序是外人，让他来到这样有些糟糕的环境，钟泠还是有些局促。

沙发上的坐垫黑乎乎，钟泠想把他们一个个向上掀起，但掀起来就意味着要坐冰冷的木板，钟泠迟疑地站在那。

蒋序似乎看出她的为难，主动提出要不就坐旁边的小矮凳，钟泠立即答应下来。

姑姑刚才去向弟妹借了点黄豆，虽然自己的丈夫不受他们欢迎，但她伶牙俐齿又大方，弟妹也会被她说服卖个面子。

她前段时间在厂里听个姐妹说一天喝一杯豆浆对女孩子很好，特别是未成年的女孩，不仅能够补充营养还能长高，她姐妹给她女儿坚持喝了三个月的豆浆以后长了四厘米，明明身高在一年前就已经定型了。

而且不能是外面小摊卖的，必须要自己榨，毕竟只有自己动手才能安心，别的还不知道增添什么添加剂呢。

姑姑这才马不停蹄地找来黄豆，手里这个磨浆机也是刚借回来的。

“何佳，你起床了没有？太阳要晒屁股咯。”她一进门就喊到。

“起了。”何佳暴躁的声音几乎从楼上吼出来，“大冬天的哪来什么太阳，你眼睛瞎了吗。”

姑姑却没因为她贬低自己而生气，她依旧是轻快的语气，“那你赶紧下来刷牙，我给你带了个好东西。”

何佳很不耐烦：“我早就刷了！你不要再叫了。”

“好好好，我不叫我不叫。”对于这个处于青春叛逆期的女儿她很无奈，从小一直惯着长大，现在打不得骂不得，稍微说一点都要燃。

“诶？”姑姑看见厨房烟囱冒着灰烟，她惊喜地走过去，“哥你来啦？”

没等钟建国应答，她转身向客厅走去：“泠泠你也来了吧？出来给姑姑看看，我看看长高没有？”

姑姑每年见面都这么说，但她自从上了高一就没怎么长了。

“姑姑。”钟泠站了起来，她许久没见姑姑了，这么一看好像又沧桑了一点。

“诶。”姑姑开心地应到，用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高，“好像又长高了一点，去年姑姑才到你下巴，今年就到你肩膀了。”

钟泠笑意盈盈地回答道：“可能是我的鞋比较高。”虽然寄人篱下的记忆并不是很美好，但姑姑那时候毫无偏颇的关爱还是让她很感动，至少让那段日子不是很难熬。

姑姑：“你这鞋哪有高，连我个指甲盖都没有，等会我给你和何佳榨豆浆喝，还能再长高点。”

这边姑侄两人相互关照了几句，姑姑往旁边抬眼，才瞧见和钟泠一同站起来的蒋序。

蒋序向她微微点头，用钟泠对她相同的称呼叫了声姑姑。

“我知道你，你叫蒋序是吧，昨天听哥电话里说了，要带个人回来。”姑姑向来是直性格，打量了蒋序两眼，直夸他，“长得可真俊。”

蒋序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
“好的。”姑姑虚空点了点他们两个，又点了下天花板，“钟泠，蒋序，何佳，我要做三杯豆浆，你们在这等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