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的第一天,铜陵终于放晴了。
雨停得很突然,像有人在天上拧了一个水龙头。早上丁满星出门的时候,地上还是湿的,但天已经蓝了,云是白色的,一大团一大团,堆在天边,像棉花糖。
空气里有一股潮气混着泥土的味道,不难受,反而让人觉得清醒。丁满星深吸了一口气,把围巾往上拉了拉。十二月的早晨冷,呼出的气是白的,在手背上凝成细小的水珠。
她今天换了一双鞋,黑色的帆布鞋,上次那双白色的还没干透,被她妈拿到阳台上晾着了。
到学校的时候于菲已经到了,正在座位上吃包子。肉包子,味道很大,整个教室都是那个味。
“你能不能到外面吃?”丁满星坐下,把书包放好。
“外面冷。”
“那你就别吃有味道的。”
“豆沙包卖完了。”于菲又咬了一口,嚼得很香,“你要不要?还有一个。”
“不要。”
“你真的不吃?”
“不要。”
于菲也不勉强,自己把两个包子都吃了,吃完舔了舔手指,然后用纸巾擦了手。丁满星看着她这一系列操作,觉得这个人活得很原始——不是贬义,是那种……饿了就吃,困了就睡,想笑就笑,想哭就哭,不做任何多余的心理建设。
丁满星有时候羡慕她,但也知道自己做不到。
第一节课是语文。刘老师讲的是作文,题目是“我的未来”。这个题目老掉牙了,丁满星从小学写到高中,至少写了七八遍。小学写“我想当科学家”,初中写“我想考个好高中”,高中写“我想考个好大学”。越写越短,越写越没内容。
“这次作文,不是让你们写‘我想当什么’,”刘老师说,“是让你们写‘我未来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’。具体一点,比如你希望自己住在哪里,跟谁在一起,每天做什么。”
有男生在底下接话:“我想住在海边,每天睡到自然醒,然后打游戏。”
全班笑了。
刘老师也笑了,但笑完之后说:“可以,但你要写清楚为什么。为什么是海边,为什么是打游戏,不是刷手机。”
那个男生挠了挠头,不说话了。
丁满星在笔记本上写了四个字:我的未来。然后停住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是什么样子的。
不是没有想过,是想不出来。就像一张空白的纸,她知道上面应该画点什么,但手不知道怎么动。住在哪里?不知道。跟谁在一起?不知道。每天做什么?也不知道。
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:不知道。
然后划掉了。
又写了一行:也许跟现在差不多。
又划掉了。
最后她写了一句:我希望不用再写这个题目。
这是她唯一确定的事情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于菲问她作文打算怎么写。
“还没想好。”
“我也没想好,”于菲戳着盘子里的米饭,“我想写‘我希望以后能跟我喜欢的人住在一起,每天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’。”
“那挺好啊。”
“但我不敢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语文老师会念。万一她念了,全班都知道我想谈恋爱了。”
丁满星看着于菲,觉得她说的有道理,但又不完全有道理。“你可以写得模糊一点,不要写‘喜欢的人’,写‘重要的人’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‘喜欢的人’和‘重要的人’是不一样的。你喜欢一个人,你不一定觉得他重要——比如你喜欢吃辣,但辣不重要。但重要的人,你是真的在乎他。”
丁满星没说话,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。
重要的人。
她有过吗?
她觉得她爸妈算是重要的人。如果他们不在,她大概会难过。但那种“重要”是血缘关系带来的,不是她自己选的。如果不是她爸妈,她还会在乎他们吗?
她不知道。
她觉得于菲算一个。如果于菲突然转学了,她大概也会难过,会不习惯,会觉得少了什么。
但于菲是“重要的人”吗?
她不确定。
“你又在想什么?”于菲见她发呆,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最近老是发呆。”
“有吗?”
“有。”于菲想了想,“自从月考之后,你就老是发呆。你是不是对成绩不满意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为什么?”
丁满星看着盘子里的菜,想了半天,说了一句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于菲没再追问。
放学的时候,丁满星在校门口遇到了徐毅卓。他站在门卫室旁边,好像在等人。看到她出来,他叫了一声:“丁满星。”
她停下来,看着他。
“上次借你笔记,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“你说过了。”
“啊,是吗?”他挠了挠头,耳朵有点红,“那……那谢谢你的笔记。”
丁满星想说他是不是记性不好,但没说出来。“不用谢。”她说完就走了。
走了一段路,她忽然觉得不对劲。他特意等在校门口,就为了再说一次“谢谢”?不是说过了吗?那张纸条上写的也是谢谢。
她想了一下,又不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