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入十二月,天气彻底冷下来了。
铜陵的冬天不像北方那种干冷,是湿冷,冷到骨头里的那种。丁满星每天早上从被窝里爬出来都要做五分钟的心理建设。被子外面是另一个世界,一个让人想骂人的世界。
她把校服穿在校服里面,校服外面套了一件厚羽绒服,围巾围了两圈,手套也戴上了。走在路上像一只笨重的企鹅,但至少不冷了。
于菲比她更怕冷,穿得比她还要厚。她们两个走在一起的时候,于菲总是缩着脖子,缩着肩膀,缩着整个人,像一个被捏皱的纸团。
“你这么怕冷,目标怎么不填南方的大学?”丁满星说。
“铜陵还不够南吗?”
“铜陵算什么南方?真正的南方是广东那边。”
“那太远了,我妈不让我去。”于菲把手插进口袋里,缩得更紧了,“你呢,你想考哪里?”
丁满星想了想。“不知道,远一点的地方吧。”
“多远?”
“越远越好。”
于菲侧头看了她一眼。“你是不是想离家出走?”
“不是离家出走,就是想换个地方待着。”
“铜陵不好吗?”
“不是好不好,”丁满星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半张脸,声音闷闷的,“是从小就在这里,待腻了。”
于菲“哦”了一声,没有追问。
丁满星也没再说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去远的地方。可能是因为从小到大都在同一个城市,走哪条路、拐哪个弯、哪家店的奶茶好喝,全都烂熟于心。这种“烂熟”让她觉得安全,也让她觉得窒息。像一个鱼缸,水是清的,温度是合适的,氧气是充足的,但她就是想去外面看看。
哪怕外面的水是脏的,温度是不合适的,氧气是不够的。
也想看看。
上周月考的余波还没完全平息。老周在班会课上又提了一次成绩,这次不是分析整体,是挨个点名。点到进步大的,表扬两句;点到退步大的,说几句“要反思一下”之类的话。
丁满星属于那种不会被点名的。她太稳了,稳到让老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。
但这次,老周点了她的名字。
“丁满星。”
她抬头。
“你上次十三名,这次十三名,上次总分四百五十五,这次四百五十二。三分的波动,正常范围。但是——”老周推了推眼镜,“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你每次都在十三名附近?”
丁满星没说话。
“我不是说十三名不好,十三名已经很好了,全班四十多个人,你排在前三分之一。但是,你的潜力不止于此。”老周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点期待,也有一点无奈,“你自己想想吧。”
丁满星点了点头,老周就让她坐下了。
于菲在旁边小声说:“老周对你还挺上心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高兴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看起来不太高兴?”
丁满星想了想。“因为他说的我都知道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我可以考得更好。知道我在十三名是因为我没努力。知道如果我努力了,可以进前十。”
“那你不努力?”
丁满星没回答。
于菲也没再问。
这个问题不是于菲一个人问过的。辛莫兰问过,丁衡在饭桌上偶尔也提过,连初中班主任都说过类似的话——“丁满星啊,你很聪明,就是不努力。”
她听了太多遍,听到这三个字已经没什么感觉了。
不是不想努力,是不知道为什么要努力。
为了考个好大学?然后呢?
为了找个好工作?然后呢?
为了让她妈高兴?她妈高兴了然后呢?
这些问题像一个圈,绕来绕去,绕不出去。
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,丁满星的笔没墨了。她拧开笔芯看了一眼,果然,只剩一截空管子,笔尖那一头还有一点点墨,但写出来的字已经是灰色的了。
她翻了翻笔袋,没有备用的。
“于菲,你有没有多的笔?”
于菲翻了翻笔袋,找到一支黑色水笔,递给她。“最后一支了,你用吧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还有一支蓝色的。”
“老师不让用蓝色的写作业吧?”
“不让用怎么了,他又不是每本都检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