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最近怎么老问这种问题?”于菲说。
“哪种问题?”
“就是那种……听起来很像在思考人生的意义的问题。”
“我随便问问的。”
“这种问题可不太随便。”
丁满星没接话。
放学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十二月的白天短,五点多太阳就下山了。丁满星背着书包走出校门,没有戴耳机,因为她想听街上的声音。车声、人声、风吹树叶的声音、烧烤摊上油滋滋的声音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个巨大的锅在煮东西,咕嘟咕嘟的,什么都有。
她走得很慢,比平时慢了大概五分钟。路过烧烤摊的时候,她停下来,买了一根烤面筋。老板还是那个大叔,手脚还是那么利索。他看到她,说了一句“今天不加辣?”丁满星说“加”,他就多撒了一把辣椒粉。
她拿着烤面筋边走边吃。烫,辣,但是好吃。吃到一半的时候,她看到路边有一只猫蹲在墙角,黑色的,不是洛羽杉逗的那只橘猫。黑猫看到她,竖起尾巴,叫了一声。丁满星掰了一小块烤面筋放在地上,黑猫走过来闻了闻,没吃,走了。
丁满星把地上的面筋捡起来扔进垃圾桶,继续走。
到小区的时候,天色已经完全暗了。路灯亮着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前面。她踩着自己的影子走,一步,两步,三步。影子在她的脚下缩短又拉长,像一个跟着她走的人。
楼下停着一辆小货车,有人正在往下搬东西。丁满星没在意,从旁边走过去。
上楼的时候,楼梯间有人下楼。她让到一边,那人从她身边经过,是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工装,手里拿着一个工具箱。他看了丁满星一眼,没说话,下楼了。
到了四楼,丁满星掏钥匙开门的时候,洛羽杉的门开了。
洛羽杉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,头发披着,手里拿着一袋垃圾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秒。
“回来了?”洛羽杉说。
“嗯。”丁满星把钥匙插进锁孔,拧了一下,门开了。
洛羽杉提着垃圾袋往楼梯口走。丁满星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她看着洛羽杉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,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然后听到楼梯间的门被推开的声音,又关上。
她进去了。换鞋,放书包。辛莫兰还没回来,厨房里没有声音。丁满星走到厨房,打开冰箱,拿出那盒酸奶。白色的包装,蓝色的字,洛羽杉说的那个牌子。她倒了一杯,站在灶台边喝。
酸奶有点凉,喝下去胃里冰冰的。
她喝完,把杯子洗了,放回柜子里。
回到房间,她拿出作业本,摆在桌上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阳台。隔壁的阳台门关着,窗帘拉着,看不到里面。楼下有人在打电话,声音很大,说的不知道是哪里的话,一句都听不懂。
丁满星站了一会儿,回到房间,坐下。
她翻开数学作业本,拿起笔。
笔尖落下去,写了一个“解”字。停了一下,又写了冒号。然后她开始写步骤。设未知数为x,根据题意列出方程,两边同时乘以——写到这里,笔又停了。
不是不会做,是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隔壁传来的,钢琴的声音,很轻。不是弹的,是播放的。洛羽杉在放音乐,纯音乐,钢琴曲。旋律缓缓的,像水从高处流到低处,不着急,也不停。
丁满星听过这首歌。
不对,她没听过。但她知道是哪首——上次用听歌识曲没识别出来的那首。旋律是一样的,缓缓的钢琴,偶尔有几个高音,像水面上跳起来的浪花。
她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听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重新拿起笔,继续写作业。
写完了那道题,又写了一道。钢琴曲停了,换了一首,还是钢琴,节奏比刚才那首快一些,像有人在跑。
丁满星的笔跟上了那个节奏,写得比刚才快了。数字和符号一个一个落在纸上,排成行,连成片。她写完了一整页,翻过去,写下一页。
写到第三页的时候,钢琴曲停了。隔壁安静了。丁满星的笔也慢了下来。
她写完最后一道题,合上作业本。
把笔帽盖上,放在笔筒里。
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脖子咔咔响了两声。
她去卫生间洗漱,回来的时候,路过客厅,看了一眼隔壁的窗户。窗帘拉着,光从缝隙里透出来,细细的一条。她关上客厅的灯,回了房间。
躺在床上,她听到隔壁传来关门的声音——“咔嗒”一声,很轻。
然后是脚步声,走到另一边,没了。
然后是开关的声音,“啪嗒”,灯关了。
光从窗帘缝隙消失了。
房间比刚才暗了一点。
丁满星把手伸出被子,放在枕头边。窗外有风吹过的声音,树枝刮着外墙,发出细碎的摩擦声,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挠墙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肩膀。
闭上眼睛之前,她想到了洛羽杉倒垃圾的背影。灰色的卫衣,头发披着,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她见过这个画面好几次了。
每次都不一样。
但每次又都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