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的第三周,铜陵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。
雪不大,细细的,像有人在天上撒盐。丁满星早上出门的时候,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,踩上去滑溜溜的。她走得很慢,两只手插在口袋里,围巾把脸裹得只剩一双眼睛。
小区里的银杏树已经完全秃了,枝丫上挂了一层雪,像披了一件白色的纱。风一吹,雪就簌簌地往下掉,落在她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。
她在单元门口遇到了洛羽杉。
洛羽杉穿着一件黑色的长羽绒服,领子竖起来,头发扎在帽子里面,只露出一小截发尾。她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信封,正在看上面的字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“早。”丁满星说。
“早。”
洛羽杉把信封折了一下,塞进口袋里。她的手指被冻得有点红,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粉色。
“下雪了。”丁满星说。
“嗯。”
两个人一起走出单元门。雪落在她们身上,落在她们面前的地上。丁满星把围巾往下拉了拉,露出嘴巴,呼出一口白气。
“你走路去上班?”丁满星问。
“坐公交。在门口坐。”
“我走路去学校。”
“多远?”
“二十分钟。”
洛羽杉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两个人一起走到小区门口。公交站牌在左边,学校在右边。洛羽杉往左走,丁满星往右走。
“走了。”洛羽杉说。
“嗯,拜拜。”
丁满星走出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洛羽杉站在公交站牌下,黑色的羽绒服在一群穿各色衣服的人里很显眼。她低着头,又在看那个信封。风吹着她的衣角,她把领子又往上拉了拉。
丁满星转回头,继续走。
雪越下越大,从“撒盐”变成了“飘絮”。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,她眨了一下眼,雪花化成了水珠。她把围巾重新裹好,加快了脚步。
到学校的时候,于菲正站在教室门口看雪。她伸着手,接了一片雪花,看着它在手心里化成水,又伸手去接另一片。
“你几岁?”丁满星从她身边经过。
“你不觉得雪很好看吗?”
“不觉得。”
“你这个人真没意思。”
丁满星进了教室,把书包放下,坐到自己座位上。教室里的窗户上蒙了一层雾气,看不清外面。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玻璃,透过那一小块透明的区域看到操场白了,篮球架白了,远处的楼顶也白了。
于菲进来坐下,把冰凉的手贴在丁满星脖子上。
“啊——!”丁满星缩着脖子躲开,“你有病吧!”
“我的手好冷。”
“那你也不能往我脖子上贴!”
“你最暖和。”
于菲又把手伸过来,这次是往丁满星的胳膊上贴。丁满星躲了一下,没躲开,被她抓住了袖子。
“松开。”
“不松。”
“于菲。”
“好好好,松了松了。”
于菲松开手,把手插进自己的口袋里。她趴在桌上,侧着脸看丁满星。
“你周末要不要来我家?”
“干嘛?”
“一起复习。期末考快到了。”
“行。”
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
于菲笑了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“那我跟我妈说。”
第一节课是语文。刘老师讲了一篇古文,讲完之后留了五分钟给大家提问。没人提问,刘老师就让大家自己看书。丁满星翻开课本,看了两行,脑子里在想别的事。
她在想那个信封。
白色的,普通的信封,上面写着字。洛羽杉站在单元门口看那个信封,看了好几秒。是谁寄来的?可能是工作上的东西,可能是家里的信。洛羽杉是重庆人,离家很远,收到家里的信是正常的。
丁满星想了一会儿,然后把注意力拉回了课本上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于菲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大堆。她说她妈同意周末让她来丁满星家复习,说她昨天看了一个很好看的剧,说三班有个女生剪了短发特别好看,说她最近在学做曲奇饼干但是失败了两次。
丁满星一边吃饭一边听,偶尔“嗯”一声。
“你有没有在听?”于菲问。
“有。”
“我刚才说了什么?”
“你说你妈同意你周末来我家,你看了一个剧,三班有个女生剪了短发,你做曲奇失败两次。”
于菲愣了一下。“你还真在听。”
“我一直都在听。”
“那你刚才在想什么?”
“没想什么。”
“你刚才的眼神明明是‘在想别的事’的眼神。”
丁满星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,嚼了嚼。“我在想物理题。”
“吃饭的时候想什么物理题。”
“吃饭的时候不能想物理题?”
“能,但你以前不这样。”于菲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,“你最近真的有点奇怪。”
“哪里奇怪?”
“说不上来。就是跟以前不太一样。”
丁满星没接话,低头吃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