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,丁满星的作业已经写完了。她把明天要交的卷子检查了一遍,确认都写完了,然后开始翻课外书。她从桌斗里抽出一本小说,是上次在书店买的,看了三分之一,放了一个多星期没动。
翻到折角的那一页,接着往下看。
看了一会儿,旁边的于菲用胳膊肘碰了碰她。
“你看。”于菲小声说,往窗户那边努了努嘴。
丁满星看过去。窗户外面,走廊上,徐毅卓正靠在他们班的窗台边,手里拿着一瓶水,好像在等人。他的目光往教室里扫了一下,很快,但丁满星看到他的视线在她这个方向停了一下。
“他又在看你。”于菲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他就是站那儿。”
“站那儿不看别人就看我们班?”
“也许他在看陆与桑。”丁满星说。
于菲愣了一下,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陆与桑的座位。陆与桑正低着头写作业,长发遮住了半张脸,完全没注意到窗外有人。
“你觉得徐毅卓喜欢陆与桑?”于菲问。
“不知道。有可能。”
于菲皱着眉头想了想,然后摇了摇头。“不对,他看的是你。”
“你怎么这么确定?”
“因为我是旁观者。旁观者清。”
丁满星没再跟她争,低下头继续看小说。窗外的徐毅卓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于菲还在小声嘀咕着什么,丁满星没听清,也不想听清。
放学的时候,雪已经停了。地上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音。丁满星故意踩着雪走,一步一个脚印。她回头看自己的脚印,一串歪歪扭扭的坑,从校门口一直延伸到她脚下。
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路灯把雪地照得发亮,像铺了一层碎银子。丁满星看到公交站牌下站着一个人,穿着黑色羽绒服,领子竖起来。
洛羽杉也看到了她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下,洛羽杉先开口。
“放学了?”
“嗯。”丁满星走到她旁边,“你在等车?”
“等公交。晚高峰,车来得慢。”
丁满星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,站在洛羽杉旁边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过来,她应该直接进小区的。但她的脚自动走到了这里,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。
两个人并排站着,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。雪地上映出路灯的光,也映出两个人的影子,一高一矮,靠得很近。
“你今天几点出门的?”丁满星问。
“七点二十。”
“我七点。比你早二十分钟。”
“你走路去学校,我坐公交,差不多。”
丁满星点了点头。她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,自己的影子矮一些,洛羽杉的影子高一些。风吹过来,把洛羽杉的头发从帽子里吹出来几缕,飘在脸侧。
“你周末一般做什么?”丁满星问。
“看书,洗衣服,打扫卫生。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“不出门?”
“偶尔去超市。你呢?”
“写作业。有时候跟同学出去。”
“你同学也住附近?”
“她住另一个方向。”
洛羽杉点了点头。远处有一辆公交车开过来,车灯把雪地照得发白。不是她要坐的那班,车没停,直接开过去了。
“你冷吗?”洛羽杉忽然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你的手在抖。”
丁满星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她没发现自己在抖,但洛羽杉说了之后,她才感觉到手指确实有点僵。她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。
“你呢,你冷吗?”丁满星问。
“还好。穿得厚。”
又安静了。丁满星听着远处车流的声音,听着风吹过树梢的声音,听着雪从树枝上掉下来的声音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成了一个背景音,不吵,反而让人觉得安静。
“你之前说你是在出版社上班,”丁满星说,“你们出版社出什么书?”
“主要是文学类的。小说、散文、诗集。”
“诗集?”
“嗯。但很少人买。”
“你喜欢诗吗?”
洛羽杉想了想。“有些喜欢,有些看不懂。”
“你能看懂还叫诗吗?”
洛羽杉看了她一眼。丁满星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说错了,但她看到洛羽杉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但比笑更轻,像嘴角自己翘起来的,没经过她允许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洛羽杉说。
又一辆公交车开过来,灯光明晃晃的,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带。车停了,门开了。几个人下车,没有人上车。车门关上,开走了。
“你坐哪一路?”丁满星问。
“二十三路。”
“末班车几点?”
“十点。”
“那你还有时间。现在才——”
“你不用陪我等,”洛羽杉说,“早点回去写作业。”
丁满星想说“我不急”,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。她确实还有作业要写。虽然卷子写完了,但英语还有一篇作文没写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丁满星转身往小区里走。走出几步,她又回头看了一下。洛羽杉还站在站牌下,看着公交车开来的方向。路灯照着她的侧脸,鼻子和嘴唇的轮廓被光勾出来,像剪纸。
丁满星转回头,踩着雪走进小区。
雪地上又多了一串新的脚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