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节课,淮竹收好一个稿本,放进帆布包里。
马上是炎夏,篮球场里鞋子的摩擦声和呼喊声被温热的空气蒸开,传到窗子就淡淡的。他听着觉得有一种等待心情,也温热,也香甜。
下课铃打响了他就可以见到莫特生了。
铃响,他跟着人流踏出教室。在楼道口,他看见了盛奕梅,被李骁牵着手走下楼去。说不出什么感觉,揽过肩膀只是一种假装、牵手才是真正的目的。他心里突然觉得有点悲伤,和那天在花店之后他躲开莫特生的感觉有点相似。
学校关于他们的风言风语很多,他听到了一些。两人都不约而同怪异地要接近他,但喜欢的绝不是自己。
他跟着旋转扶梯下楼,在倒数第二层楼的楼梯口被拉了进去。
这层楼人早走光了。橘黄色上衣复古绿长裤,他一抬眼就看到莫特生新鲜的搭色和噙着笑意的眼睛。
“你今天穿的不是这套衣服”
淮竹也含着笑意往他那边躲,借着看衣服看他。他们刚一见面身体就碰到一起,像没法分开,怕人看见,往里越躲得深。
“换掉了。”莫特生简短地回答了他,拉着他钻进了一个昏暗的教室里。这里是培优室,里面白天上课时会有人用,常有人打扫,不算脏。
一进门淮竹就被抱上了桌子,莫特生眼神淡淡又微妙,他把一只手放在淮竹撑在桌沿的手上,两只手瞬间重叠,手指交缠。
绿色的瞳孔直直盯着他,又带着平和恬淡的笑意。
淮竹终于理解祁律言总是喊“救命”的救命到底有多救命。他心里有只小拨鼠在尖叫,怎么有人连手碰手都这么性感。
天呐。
莫特生的一只手放在淮竹身侧,随之而来的是下俯的身体,渐渐靠近的气息,和淮竹越来越快的心跳声。
但是亲吻没有如约而至,莫特生起身了,他走向面向外面一侧的窗子,刷一下拉上了最后一个窗帘。
其实那边完全不会有人会看到,但淮竹此刻想不到那么多,他看见莫特生迈着流利的长腿,走回自己身边——那绿色让他觉得眩晕。
莫特生撑住手、俯下身,歪着头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。呼吸短暂交缠又分开。淮竹闭了一下眼睛,睁开时和莫特生安静漠然的绿色双眸对上。
他总是在瞬息间千变万化,你不知道他下一刻什么样子,但总会让人触动。
莫特生一言不发,下一刻汹涌的吻侵袭了淮竹,他们纠缠、混乱、交换呼吸,互相听见心跳,彼此身体的颤栗。
莫特生吻得他直往后仰,又被他的大手扶着腰、护住、捞回来。
最后淮竹被放在拼起来的桌子上,莫特生一只手掀开了淮竹的白色校服上衣,被淮竹一只手抓住手臂,对上他慌乱的眼神,莫特生才结束。
莫特生把微颤的淮竹搂在怀里,亲了亲他柔软的头发,又碰了碰他湿润的嘴唇,用微弱的声音说抱歉。
淮竹环住莫特生的腰,把头埋在他胸口,红色的耳朵蹭着橘黄色的衣料,声音不稳,“没事,没事的。”
他用手指勾了勾淮竹的耳朵,“好红啊”。淮竹觉得痒,直往怀里躲,“不要碰我了”。莫特生轻声笑。
眼见淮竹耳朵脖子红得更厉害了,但他不说话了,就安静地抱着他。莫特生就细细地抚摸他轻而软的头发。
“我今天......”
淮竹很想把盛奕梅的事跟他说,可他又觉得这些不是什么让人开心的事,他停住了。
“怎么了”
淮竹摇摇头。又眨眨眼睛,“我今天,好想你。”
莫特生眼睛睁大了,继而更加柔和更加亲昵地摸他的头,手指插进细软的头发里,抬起他的脑袋用嘴唇碰了碰他的鼻尖,“我也很想你”
又向上亲了亲他的眼睛,温柔地说,“不要不开心”。淮竹揪住他的衣服,眼睛闭着。
他们走过架空的校园走廊,被夕阳淋了个满,零星的学生趴在栏杆上,他不敢牵莫特生的手,两人一前一后走过走廊,在楼梯口淮竹又被拉到前面,他们勉强并排走着,因为淮竹没有他腿快。
回家的轻轨架在半空,俯瞰贯城的江河,层层叠叠的高架石桥马路。每次一钻出高楼,车身置于空中,莫特生就会自动站在外面一侧,让淮竹有足够视野看到外面的景色,又不至于害怕。从他们刚认识就一直如此。
出了电梯,走到家门前,淮竹看到里面亮着灯,才发现是淮柃回来了。
他刚才在楼下又和莫特生接了吻,他突然想到,他们这么明目张胆、无所顾忌,要是哪一天被淮柃撞见会怎么样。
他们好像在一起没有几天,就接了好多个吻,像永远吃不饱的小孩。
莫特生陪着他进门,可是门开了,客厅里却黑黢黢的,只有一间卧室开着灯。
淮柃坐在沙发上,十分安静。她驮着背,后背的衣服被脊骨塑出形状,从脖颈一直隐没到裤子里。
淮竹这才发觉,他姐姐其实和他一样瘦。
她听见了响声,游离般转过身来,一眼看到淮竹,她开了口,“回来了”,声音很哑。
说出这句话时,她的眼神全在淮竹身上,像是没有看到同行的莫特生一样。
淮竹慢慢走近,注意到了她状态不对,眼睛红,头发有点乱,声音哑,一点一点,映在黑暗中他的眼睛里。
是哭过了。
借着卧室里传过来的昏暗的灯光,他看见了茶几上躺着一张熟悉的纸。他的瞳孔剧缩,心跳像加速的沙漏,然后咚一声停下,再缓慢运行。
——那是他写的自杀计划书。
13岁,他第一次去心理咨询室,是淮柃带他去的。
那次之后他第一次从福利院出来后学会了哭泣。听来多么荒谬。哭泣是人类的本能,但待在福利院反而剥去了他人类的本能。
淮柃都吓坏了,她一直以为是这孩子不爱说话不爱哭也很正常,但从接回他四年,一直没哭过,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掉眼泪,淮柃才意识到了问题很大。
那次从咨询室回去之后,是他第三次写关于自杀的文字,他想也许这就是人们可以称为遗书的东西。
[ 姐姐好好,她对我好好。没有我她也好好。]
九岁,他刚从福利院回来,看起来没有感情,不会哭也不会笑,但淮柃却特别喜欢他。带着爷爷奶奶和他去逛文具店,把她有的文具给淮竹都买了一遍,结账的时候还非要用自己的压岁钱付,淮霜殁和喻竹知在一旁笑开花了,搂着他的背说,“姐姐可喜欢你啦”
刚来家里的小不点不爱说话,不说自己以前的名字,他们也不想他用以前的名字。在家里一直弟弟弟弟的称呼,所有人都叫他弟弟。
淮柃牵着他放学,路过水坑说“弟弟抓紧我,我们要跳啦”
喻竹知年老了,看书太多会头疼,就开始学起刺绣画,针找不到的时候就说,“哎呀,针又不见了,弟弟看见没有啊”。她也没有真的要小不点找,就是想多逗逗这闷小孩。
淮霜殁有时候下班会给喻竹知买花,每次淮柃就跑到门口接他说,“爷爷,我12岁啦,也是小美女啦,你也该给我买花了”
说着又跑回来把小不点也拉到门口,攥着他的手,淮霜殁笑着说好,看到他,又俯下身用手指刮他鼻子,话语带笑,“弟弟也来接爷爷回家了,是不是”
他看看老人手里的花,枯老筋现但有力的手掌握住花枝的样子是他再一次觉得浪漫的时刻。然后他会呆呆地仰头,又呆呆地点头,大手掌就落在他头上温情地揉他脑袋。
时间久了,大家都觉得没有名字不好,但他以前的名字是福利院的人给取的,没人喜欢。于是两个文学教授就开始给他重新取名。
“淮左名都,竹西佳处。”“而且又有爷爷的淮,又有奶奶的竹。”淮柃清楚地记得家里每个人的名字,爷爷淮霜殁,奶奶喻竹知,还有死去的爸爸妈妈,和亲弟弟。因为太小失去太多亲人,所以比常人更渴望亲情,更在意亲人。
“是啊”喻竹知用手指勾了勾淮柃的鼻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