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那时候淮竹不知道,淮柃有个亲弟弟,因为他们从来没提过,也不知道,她的爸爸妈妈弟弟全是因为车祸死的。他只知道,那个时候淮柃对他很好,很喜欢他。
他轻着脚步走过去,从茶几上捡起那张纸,白纸黑字,他脑袋眩晕,希望自己此刻不识字。
大大的长篇,最后几个字写的是:希望再也不要醒来。其实这只是他这么多年数语来中的一片,因他害怕被人看见,一经写出便销毁。
他的手腕被一只冰凉的手抓住,他转过头,看到了淮柃再次溢出眼泪的眼睛,泪水把眼睛洗的很清晰。淮竹看着他姐姐那双大而黑的眼睛,觉出原来眼泪也可以杀人。
从小到大,他们被许多不知情的人问过两人问为什么长得不像。他不爱说话,总是淮柃笑着回答说,“他是我弟弟啊”,其他的便再也不说。其实两人有许多相似之处,很瘦,很情绪化,流眼泪是一个样子,且一流起来永远流不完。
“我不是......”,淮竹不想看到那张纸,他自己也不记得为什么没有毁掉这一份。
“你那天”淮柃松开了他的手,声音又沉哑又带有女性独特的柔和,“你那天上天台救人,我就感觉不对。”
不知什么时候,莫特生已经走到了他身后,用手背和他碰了碰。
淮竹心里一个咯噔——那张自杀计划书还躺在茶几上。可他不敢动,因为淮柃现在状态很不稳定,他害怕任何小插曲加重这场危机。
他害怕极了,他怕莫特生也看到那张纸的内容。
莫特生眼睛撇了撇那里,但一句话没说,只站在他旁边,在淮柃说出下一句之前去了厨房。
他的心终于落下来一点,但下一刻又被淮柃的声音拉回来。
“我知道你为什么会义无反顾地选择救人,我知道,我了解你。”她的声音像摇曳在风里。
淮竹觉得自己也在这场风里,他眼睛酸涩得不行,眼泪快掉下来了。但他第很努力地想忍住哭泣。
“对不起”他觉得这句话不应该是他该给淮柃的答复,可是现在,除了这个,他想不到其他的。
他为什么?因为他是用爱意浇灌大的。不管是当初从福利院被人救出来,还是遇到淮家收养,他的生命逻辑里只有施以爱意,别无他法。
“人真自私,当初我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决定带你回来,首要目的不是你代替我死去的弟弟,而是——”
她忍住抽泣,吸了一口气
“而是,因为我也是,从小被爸爸妈妈......”
她说到这里顿住了,眼睛木木的看着前方,眼泪一下子又涌出许多,很安静,就在脸上静静淌着。
端着两杯热饮的莫特生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,非常惊讶,因为这和淮竹哭起来太像了。
他第一次看见这对姐弟,就知道他们不是亲生的,因为长得真的不像。可是今天一看,表皮不像,内里却有诸多相似之处。
他迟疑地放下手中的杯子,觉得现在他实在不宜插进去,就靠在厨房的台子旁等。
淮竹手在背后扯了桌子上的纸巾,捏在手里。
“所以我也想,爱意是可以传递的,就算他们死了......”
她顿住不说话了,整个人好像泄下来了,轻声开口,“淮竹。”
她用冰冷的手把他拉近,淮竹坐在了淮柃旁边,淮柃就自然地靠上了淮竹的肩膀。她的声音很小,气若游丝,“我们没有把你当作任何人的替代品,你知道吗?”
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流到了淮竹肩膀上,洇湿了他那一截的衣服。淮竹太瘦了,虽然姐姐也瘦,但确实比他大很多,他只能用手抱住她,身体用力撑着。
“我知道的”他一个劲地点头。在淮柃说出不是替代品这几个字的时候,淮竹眼泪就下来了。
莫特生听着悉碎的哭声,往外走一点,看见他们像两只小考拉一样抱在一起。
两个人哭着抱在一起,像小时候一样,环抱着,给予彼此最大安全感的拥抱。不管是淮柃难过了还是淮竹伤心了,两个人都会这样抱着。
捏着被子的手用力到苍白,手上陈年的画茧与杯身摩擦,十分滑腻,抓不住。看着淮竹掉泪但无法靠近拥抱,对他来说十分煎熬。
他的脑海里还回放着刚才在茶几上看到的纸上的内容。
他神游地厉害,一会儿想起小时候的红色花瓣和满地的血,一会儿想起上次他在浴室模拟自杀的场景,想起墓地,想起淮竹被黑色缎带遮住但哭湿的眼睛。
淮竹家里利具都收起来,他俩基本没看到过。淮柃有时候的反应很奇怪,会突然调电视台,特别是新闻和时尚杂志这一类,刚开始他没有察觉,直到有一次,是俞巍兆在看,他是新闻专业的,看这个很正常,但突然不知放到什么,两人不约而同地把节目换了。
还有淮竹背着自己偷偷吃药,他早就知道了,只是他什么也不说,他觉得淮竹不想让他知道,他就不知道。
一串钥匙的响声将他唤醒回来。
俞巍兆回来了。
西装革履,风尘仆仆。开门后和探出一点身体的莫特生对上眼睛,心照不宣一样。
他走路带风,径直就往两只小考拉的方向去。
他在沙发前弯下身,摸了摸两人的头,温柔地说,“好了,不哭了。”
淮竹和淮柃分开了,俞巍兆给淮竹喂下一口水,就顺势打横抱起了淮柃。下一秒,他转身朝莫特生看过来。
!
莫特生身上起了鸡皮疙瘩,背上有点冷汗。
他们知道了。或者说,俞巍兆早就看出来他对淮竹的心思。这时的一眼,不过就是暗示他过去带走淮竹。
那边房门关了之后他就已经站在了淮竹面前。
他蹲下身,半跪在淮竹身前,温柔地用拇指抹去他的眼泪,又柔和地开口,“不难过了。”
淮竹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放在莫特生伸过来的手上,话音不稳,“对不起”。淮竹嘴唇干了,又苍白得厉害。
他一把将他抱起来,树袋熊一样让他挂在腰间,“不要说对不起。”
淮竹的眼泪滴滴答答地落在莫特生肩膀上,“你刚才......”他的话语跳跃性很大,“害你等了这么久。”
潮湿的气息打在莫特生肩膀和脖子处,哭泣时抽抽嗒嗒的,呼气都不稳,这个时候莫特生还是觉得他可爱。
快走到玄关,淮竹梦醒一样,挣扎起来,“你放我下来。”
莫特生太大胆了。他害怕房里的两人会不知觉出来,看到这一幕。
“你今天不跟我过去吗?”莫特生把他放下来,扶着腰让他站稳。淡淡的瞳色盯着他。
淮竹垂着脑袋摇摇头“我害怕,我得留在这边,姐姐要是醒过发现我不在也许会崩溃的。”
莫特生安静地看着他,半晌后说,“好。”
淮竹扯住他衣袖,“我......”
莫特生没等他开口,用手指抚摩了一下淮竹的耳朵,有点用力,“没事。”
“那我明天过来找你”淮竹仰头看着他,跟他说话。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