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哦。”华千没想到他会说这个，也没想到临影病了，有些诧异，但是话锋又一转，冷漠道，“又不是残废了，自己叫大夫不会？什么事情都丢给我，嫌我命长吗？”
慕火闭嘴了。师哥……应该真的是病的不轻，他真的没听过师哥这么冷淡的语气。
“哎，华千你醒了？”一个刚睡醒的有些迷糊的声音响起来。
华千勾起唇角，以牙还牙报了一个月前的仇：“哟，华烨你才醒啊？嗜睡成性，跟猪一样。”
华烨气道：“华千！你要知道我等你醒等得花都谢了，你还这么说我！当心你这张人人艳羡的好皮囊，被那些歹人惦记上抢走！”
华千一脸装出来的后怕：“哇，我真的好怕啊！”
华烨：“你妈的！！有病吧？！我能回去不？”
华千朝他笑，笑的很恶毒：“本来呢是可以的，但是现在不行了。原因告诉你吧，嘴巴不干净。”
“……”
…………
日落西山。
晚风裹挟着林间微凉的草木气漫遍整座清玄仙宗，四下只剩晚风拂叶的轻响，一派暮时寂然。
华千有些洁癖，加之脸皮薄，也不好拉下脸面去和一众喧闹活泼的师弟争抢宗门公用温泉的位置。
而且，又不是不知道那些师弟全躲着他。但凡他去了，一般就是这么一段对话——
“喂，你们几个真的是够了，谁教你们可以跟女修抢位置的？！都给我滚回去抄戒律二十遍，抄不完别睡了！！当真是放肆！”
“师哥，我们没有……”
“滚！”
“争。”
所以他平日就随意在屋里用法术造个防水结界，拉个帘子独自洗漱，倒也是省事。
不过今日实在忍得难受，撩起帘子往那温泉处瞧了眼，也无人，想来今日众人都提前前去膳堂筹备迎春会食材，无暇来此，他便随意抱了条浴巾去温泉洗浴。
华千走到池边，解下束发玉冠，高束的长发散开，柔软如瀑的青丝铺了小半个池子。
被温热的泉水包裹着，那终年冰凉的手指也有了些暖意。
雾气湿了华千的睫毛，那双眼似是春山落雾，倒也不似平日那么清淡孤傲。
脸上的湿润，不知是水滴还是泪。不管怎样，心底总归是有刺痛的。
华千轻叹了一声。热气驱散了醒来时的晕眩感，身体舒适了不少。
他刺开右手食指，在岸边写了两个传音咒，打开了法阵。说起来，这法阵无论谁画都是完全一样的，不然不起作用，还有就是，这传音阵，开一道连全山，开两道定人。一道容易，两道极难。倒不是多复杂，而是山上几千个人，总不能每个人都一样的阵吧，人不疯，阵法都疯了，所以都有细节差别。华千这道，是开给师尊的。
另一边，翠微长老正在拟迎春会的食谱，在传音阵中道了一句：“何事？”
“师尊忙着？”华千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，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水面，“这几日慕火没少私开传音阵吧，熟练得很？看来不必教他了。哦对了，私开传音阵，我怎么记得犯戒呢？师尊要不要把这条删了，免得有人说师尊袒护徒弟。”
“华千！”翠微长老蓦地从桌案边站起来，“你醒了！何时醒的？吃过东西了吗？身体还有何处不适？灵力运转顺畅吗？”
华千只答了两个字：“尚可。”便关了传音阵。血也是消耗品，并不是写的时候用了多少就结束了。聊得时间长了也费灵力，华千刚醒，耗不起，也不想耗。
水池里滑，华千忽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扑腾声，扰了这山间清宁。
华千第一反应是有哪位师弟失足落水，急步走过去。
他伸手拉水中那少年的胳膊，带他离水，拽得急了些，水溅到华千脸上，一两滴落进眼睛，一阵刺痛。
“师、师哥？”被他拉起来的那个少年惊道，发丝还在滴水。
华千眼睛进了水，没有回他，想用手揉，却被按住了。
“师哥，我帮你擦，你手湿，揉了更疼。”那少年很轻柔地拿了块毛巾擦华千脸上、眼睛边的水，小心的像在碰瓷器一样。
华千那双凤目因为疼痛有些泛红，倒是显得有点脆弱。
两个人贴得实在是太近了，温热的空气扑在面上，华千觉得自己的心跳失速，要冲破胸膛了。等他睁眼，外表波澜不惊，内心却是万马奔腾。
羞极而怒，华千道：“慕火，你来这里做什么？！”
慕火握住华千浮在水面的一缕乌黑长发，发丝细软顺滑，从少年修长的指节缓缓滑落。
华千倒是不气了，手肘撑在岸边青石上，慵懒支着脑袋，眉眼带笑看向少年：“怎么？特地来这儿寻我开心吗？”
他轻拍了一下慕火的脸颊：“把你的调皮收收吧，十四岁，也不小了，等你过完十五岁生辰，我可不会再哄你了啊！”
慕火点头，蹭了蹭华千光洁白皙的手臂：“我看你来了，想陪陪你。”
“哦？只是陪我吗？”华千定定看着他，“那你头埋水里做什么？脸红什么？”
“我只是练闭气，水里待久了脸热的嘛……啊——”刚刚不是脚踩空了，现在是了。慕火下意识去拉华千的手臂，华千反手扶住他。结果就是慕火把他抱住了。
华千倒吸一口凉气道：“哎呀我说你啊，要换了个女子来就要喊非礼了啊。”
慕火赶紧撒手：“师哥，我真的不是故意的。”
华千推开慕火道：“行了，教你练武你也没少了往我怀里撞。洗完了就回屋等着，我等会儿给你擦头发。”
“好。”慕火应下，裹了衣服往自己屋里走。
“站住。”华千连忙开口叫住他，“往哪边走？夜里凉，这里离你住所远，去我屋里。还有，记得换件干的衣服，别着凉。我病了你管我，你病了我可不一定管你。”
慕火听着听着，眼眶便湿了。嘴硬心软，还真的就是没人比华千装的更好。
华千在水池里又坐了一会儿，或许是因为身体抱恙，容易困倦，他几乎就要在水池里睡过去了。
不过没待几分钟，他还是从这温暖的泉水中出去了。让慕火等太久他不忍心。
温差还是很大的，华千出水时打了个寒颤，连忙裹紧了浴巾，套上衣服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，便听见屋里传来争吵声。华千疾走几步，推开门同时喊了一声：“行了！瞧我面子上消停会儿不行吗！师尊前些日刚说的同门间不要争执，是白说的吗！”
屋里火药味正浓的慕火和晓翠当即不说话了，双双垂下头，不敢看华千。
华千深吸一口气，压下被勾起来的烦躁，道：“晓翠，你先出去吧，慕火，过来。”
晓翠轻手轻脚关上门后，华千让慕火坐在床沿，自己赤脚爬上床，坐在他身后，边帮他擦头发边问：“你和晓翠说什么了？为什么总是吵起来？”
“她说我只知道惹你生气，你卧病的时候，我不专心守着你，还私自去找临影……我、我没有。”慕火后背靠着华千温热的膝盖道。
“委屈了？”华千擦发丝的动作顿了顿，嫣然笑道，“旁人的一些闲言碎语不必放在心上，是非对错，你自己清楚便好，无需向旁人证明什么。”
慕火顺势向后一靠，整个人倚在华千怀中，仰头看那张惊如天人的脸：“师哥，我最近临字帖，怎么都写不好，手腕不听使唤，你教教我呗！”
华千没注意到的地方，慕火的手不安分地从华千那洁白细长的腿慢慢往上顺。华千在他快摸到大腿根的时候拿指尖点了一下了他的手，抬起那双原本垂着的眼睛，道：“可以了啊，再往上，你这手真的是别要了。”
慕火笑嘻嘻把他的手拂开，继续往上。
华千戳了一下他的额头：“够了啊，明天还要去迎春会的，你临影师哥知道了怎么想？”
慕火想了想有道理，从床上翻下去，坐在地上，脑袋枕在华千腿上，玩儿他的衣服。
不过他显然没打算放过师哥。这不行，那写字还是要软磨硬泡一下的。
对付大师哥，两招就行。一个装傻，但华千有时候心情不好会更恼，后果悲惨啊；第二个是装可怜，挤两滴泪，他就心疼，哭的厉害的话他能直接抱着你哄，管他什么场合，都哄。慕火当时想过在金殿上皮一下，但还是没敢，毕竟宗门规矩还是要忌惮一下的。
这次也不例外。刚一滴泪滑下来，华千就松口了：“行了行了行了，真是个小祖宗，我教你便是。你要写什么？”
“都可以啊，师哥随便抽一本吧。”慕火道。
“那就抄《清心规》吧，反正这戒律好久没动了，你边写我边看，看看有什么能修改的。”华千把那本厚的要死的书摊在桌上。
《清心规》其实就是华千那天被罚抄了三百遍的那本戒律册子。
慕火叹了口气，郁闷道：“好吧……”
华千走到书桌前，拿起墨锭细细研磨，砚台内慢慢晕开浓黑墨汁。慕火席地坐在书桌旁，好奇道：“师哥，这怎么研墨的？让我玩玩呗！”
“不行。”华千手上没停下，“你当这是山下街市里卖的寻常墨石呢？研这仙家墨石是技术活，你要磨的话去帮师尊去，有四个时辰好磨的。”
慕火无聊的玩了一会儿自己的耳朵，终于等到墨磨好了。
华千站在慕火身后，手臂绕过他肩头，手掌覆在他执笔的手背上，带着他一笔一划慢慢书写。
华千的字确实秀气，倒是帮慕火找了点感觉，等他实在是手酸了，松手的时候，慕火写的字总算不像原来刚执笔的时候那么不堪入目了。
“师哥。”
“嗯？”华千打了个哈欠，重新拿起布巾，继续擦拭慕火尚未干透的长发。
“我写的还行吗？”
“挺好的，有进步。”
又过了一会儿，慕火又叫：“师哥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华千困极了，声音有些沉。
“你揉我头发好舒服。”
“哦。”
半个时辰之后。
“师哥。”慕火把笔放下了。
没有回应。
“师哥？”
依旧没有声音。
“师哥！”慕火提高了音量。
“行了，别一直喊了。”华千半眯着眼，坐在地上。那毛巾被他随手放在了床边，挂在床沿上，“我累了，睡觉吧。”
慕火却不乐意了：“师哥～再陪我一会儿嘛～我要你抱我～”
华千实在是无奈了，揉了揉慕火的脑袋：“说过了，你不小了，不哄了啊！害不害臊啊！”
慕火沉默了一会儿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肚子里去了，然后继续提起笔抄书。
山间晚风穿过竹窗缝隙吹入室内，碎了那飘摇烛火，只剩屋外长明灯燃着点微光。
慕火摸索着把笔搭在镇纸上，起身要去点灯。背上好像有什么东西，不过他也没在意。手往后支了一下地，碰到了什么东西。
慕火这才觉得不对，用法力燃了个掌心火，照向身后。
华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抱着他睡着了，或许是只穿了件单衣，本身又畏寒的缘故，他竟拉了慕火的袍子裹在身上，半跪着蜷在他身后，睡得很安稳。
慕火愣了一下，挠了挠后脑勺，想起来华千病着，自己拉着对方陪了大半宿，实在过分，不过，师哥居然没推开自己！
他把华千放上床榻，掐灭了最后的一豆灯花，自己随便在地上打了个地铺，道：“师哥，好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