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哥……我……”
“滚！”华千带着点哭腔道。
“师哥……”慕火拉着华千的袖子，轻轻摇晃了几下。
布料下的皮肉烫得吓人，有点高热未退的虚烧。
“你出去不行吗？！”华千一巴掌甩上慕火的脸，眼尾带着点薄红，显然气极了。
慕火半边脸颊瞬间浮起清晰的红印，皮肉发麻，但他依旧没有松开攥着衣袖的手指，垂着脑袋，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师哥……我不走……”
“你除了师哥还会不会喊别的？！”华千强忍着怒火，加上身体的虚弱，才没有一脚踹在慕火身上。
慕火沉默了，垂落的长发遮住半张泛红的脸，藏住眼底翻涌的愧疚，两只手安静垂在身侧，摆明了不管对方如何发火，今晚打死都不可能独自离开这间屋子。
所以华千也懒得管他，随他坐着。
床榻很软，华千陷在那床垫里，咬着慕火刚才给他的酥糕。咬了几口，他本来不想哭的，但是被甜味一冲，眼泪还是下来了。
慕火看着他哭，心口像被粗糙砂纸反复摩擦，堵得喘不上气，他迟疑地伸手拍了拍华千瘦削的脊背，当做安抚，然后拿起床头叠整齐的干净棉帕，递到华千手边。
“我不要。”华千把他推开，肩膀微微蜷缩着。
“好好好，你不要。”慕火心里愧疚，也依着他，要是换平日，两个人已经吵起来了。
华千无言地看着手上已经包扎好的伤口。
本来其实没有血了，现在又有点开始渗出来。
疼还是疼的，梧湘剑就算华千不注入灵力，自身的灵气也不弱，神兵的法力都是与生俱来的，要是换个寻常修士挨上这一下，就已经被梧湘的法力撕裂得魂飞魄散了。
他稍微用灵力点了一下穴位止住血珠继续蔓延，然后随便从枕头底下翻出一本书躺着翻阅着。
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看的，无非是一本《翠宣本土记》，记录一些当地的习俗和奇闻异事的。
“师哥，你为什么总是看这些毫无趣味的东西啊？”慕火盘腿坐在床榻边，撑着下巴看着华千，“我看到靠墙书架上摆了好几本话本子，写的都是江湖侠客故事，我给你拿过来好不好？”
“不要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，慕火就已经把书塞进了他手里。
“呵……”华千被气笑了，不过他脸皮儿薄，不好把人家客栈的书丢出去弄坏，所以只能耐着性子随手打开翻阅了几页。
华千看前面几页还没觉得什么，但是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不对劲。
原因倒不是别的，而是他看不懂！
他怎么会看不懂？！
“慕火，你给我讲讲这段啥意思？！”华千食指点着一行字，把书页展在慕火眼前。
书看不懂这件事他倒是不觉得羞耻，因为又不是所有东西都是他接触过的，有不懂很正常，就和平时听学堂听师尊和长老们讲课是一样的。
“这句啊，简单！这句是……缠、缠绵？……咳咳咳！没啥！没啥！师哥你……不懂为好。”
“什么？”华千蒙了。
也确实，华烨平时避着不和他谈这些，华千本身又是一张白纸，不和他说明白了他也确实不知道，也看不懂这些隐晦的描写。
不！不对！华烨凑过去看了一眼，这完全不隐晦好么！那叫一个清晰明了！他一个看同人本子的会看不懂这些？！只是……尺度过大，少儿不宜，嗯对，非常对。
慕火面红耳赤想要遮掩，华千却不打算饶了他：“你给我讲清楚！”
“我拿错了！”慕火被逼急了直接喊道，“拿错了拿错了拿错了！真的没啥！我也没看过啊……”
“你说不说？！”华千蹙眉，这个人真的是要问什么必须问清楚，“不说我去找临影！”
“别别别别别别别别别！”慕火急了，“临影也不行！师哥！你不能问他！！他肯定乱讲！！”
“那你讲。”华千那双明朗的眼睛盯着他，刚刚的泪痕已经被他抹去了，可能也就是因为慕火方才和他吵的几句，让他憋了点气，华千并不打算在慕火没说清楚之前放他走。
虽然如果他知道他问了什么他就会后悔一辈子。
“就是……就是……”慕火脑暴了半天也豁出去了，不然今天会被困死在这间房，“就是俩人……”
不过话没说完，就被外面一阵敲门声打断了。
“师哥，我来看看你。”
慕火急忙跑过去帮临影开了门。跑过去这几步，他才发觉自己背上的衣料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临影缓步踏入屋内，一双眼依旧是往日温润柔和的模样，只是脸色泛着几分苍白。
“哎，慕火你怎么这么多汗呀？”
“嘘，别说了，刚刚我拿错了本书……”慕火立刻抬起食指竖在嘴唇前，示意临影安静，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小声提醒，“那内容可吓人了！等等……师哥怎么还看？！”
临影顺着慕火示意的方向，看向华千手中摊开的册子。
“他手里那本？”
“嗯呐。”
临影凑过去看了一眼书名，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：“《民间趣事之柳巷奇闻》？！慕火你疯了？！”
华千把本子递给临影：“你给我解释解释？”
临影差点把这本书甩出去，那叫一个烫手，搪塞道：“一些常识而已，最日常的常识，师哥你以后就懂啦！”
“哦？常识？”华千虽然不懂，但也不好骗，“常识那你紧张什么？”
“刚刚院子里有只大虫子，把我吓到了，真的没事啦。”临影赶紧转移话题，“师哥，刚刚慕火有没有说你啊？我真的没事的，师尊帮我处理过伤口了，已经好多啦。哦对了，师尊刚刚还说要来看你的，怎么现在还没来？”
刚说到这里，师尊就推门进来了。
“师尊……”华千惊了一下，觉得在长辈面前，而且这个长辈还是自己师尊，自己躺在床上，衣衫还有点凌乱的实在是不妥，于是赶紧想要起身整理。
“没事，你躺着就好。”师尊倒是很给面子，抬手示意他不必起身。
华千也不问书籍的事情了，把话本子藏到枕头下面，旋即问道：“师尊，案子可有进展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师尊摇头，“你真的是，怎么一直关心这些事情，你还是先管管自己的身体吧！”
“我又没残又没病入膏肓的，怎么就只能躺着了呢？”华千撑着坐起来，旁边慕火扶了他一把，“而且肯定是除妖更重要些，要是妖魔继续作乱，这村里百姓要遭殃的。”
“听说湘竹莫氏和鹿霜晏氏也派了人来平乱，”师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厚绒外袍披在华千身上，“明天应该就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华千掩住自己眼底的兴奋，“今日我用阵法探查妖孽踪迹虽然被临影拦下了，但是如果是妖，我肯定能立即断出它的去路。不过说来蹊跷，这方圆百里，并没有明显的妖气。”
“你如今身体亏损严重，灵力不稳，阵法感知或许会出现偏差。”
“不会。”华千笃定，“我这术法练了几年，如果有错，那这几年仙术不是白修了！”
“唉，好吧，但是不管怎么样，都先睡觉吧。”师尊出了门，把灯熄了，“临影，慕火，走了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慕火执拗道。
“那我也待着了。”临影温柔道。
华千见状，直接一左一右推着两人肩膀，将他们送出房间，然后毫不留情地摔上了门。
门外廊下，晚风卷着草木湿气吹过。
“师哥这个脾气……唉……”临影叹气。
华千后背抵着门板站了片刻，只觉得浑身燥热乏力，脑袋昏沉得厉害。
“华千？”华烨喊他。
“嗯。”华千闷闷地应了一声。
“哎？你的声音怎么有点奇怪？”华烨伸手去扒拉华千，把背对他躺在地上的人翻过来，“你咋躺地上呢？”
“唔……”华千倒是也没有让他拍几下就自己翻身坐起来了，白皙的手背贴在额头上，感受着那股近似灼烧的热度。
趁着华千不是那么清醒，也不知道华烨的动作，所以华烨把他抱起来，让他靠在床边，另一只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。
“哎呦，好烫！”华烨缩回手来，去拿了块毛巾浸在温水里，然后敷在华千额头，“你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？”
“早上开降妖阵用的法力有点多……”华千几乎用的气声在说话。
“啊？”华烨震惊到了，“这玩意儿这么消耗吗？”
华千却不理他了，额头冷汗涔涔的，歪倒在榻上。
“唉，睡吧，你看你累的。”华烨帮他盖上被子。
华千把被子踢开了。
“不能踢被子！着凉了更不好！”华烨忽然感觉自己在哄小孩，又重新拉过被子裹住华千全身。
华千总算是不犟了，把被子拢在身上，合上眼眸，那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。
慕火和临影面对面坐在外面的廊下。
一轮皓月当空，清影照映在那并不奢华，但简朴清雅的青石板街上，也照耀着两个月下的少年，将两人影子拉得修长，交叠在一处。
慕火怔怔地看着临影那张风华无限的脸，临影察觉到了，抬眼回望过去，四目相对，两人都笑了。
“你做什么这样看我？”临影有些脸红，“好生奇怪。”
“啊？”慕火还没回过神，慢了半拍才道，“哦，没事，我就看看你开心。”
“看着我怎么就开心了？”临影温柔地笑着，月光落在他眼尾，衬得眉眼愈发温润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慕火跟着笑出声，“反正就是很开心。临影，你真的很好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