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校,多稀罕呐。
张桉景站在草丛里,外边是宽大的操场,一望无际。
或许是体育课的原因,操场上的人比他预想的还要多。踢球跑步,不计其数。
他望着操场中央的青草地,黑白的足球在草地上滚动,一群人在球场上来回奔跑,偶尔撞在一块,滚到地上。摔完之后,爬起来继续踢球,膝盖上仅沾了些草屑与沙砾。
兔抖了下耳朵,打算先撤离,找个没什么人的地方。
他招呼麻雀过来,想问教学楼在哪个方向,就在这时,忽然一道破空声撞入耳中,像是被针扎了一下。
张桉景头皮一紧,在本能的驱使下,爪子扯住麻雀,猛地往旁边一扑。
“嘭!”
一颗球擦过草丛撞到树上,树叶扑簌簌落了一地。
“你杵在那做什么,捡球啊!”
“我怎么好像看到一个蓝色的东西一闪而过……?”
“哎别管了,反正不是蛇。”
张桉景听着他们的对话,往草丛里缩了缩。
狭小的视野里映着一双来回走动的运动鞋。
这会也没空去管那只往兔毛里缩的麻雀。
他瞧见一个男生走了过来。
球就在树下,那人弯着腰去捞球,速度像是刻意放慢一般,漫不经心。张桉景不敢动,甚至屏了呼吸。
距离太近,以至于他能感受到人类身上那股因运动而升腾的热气。
男生拿了球,缓缓起身,见状,张桉景松了口气。
忽然,一阵风扫了过来,杂草往下倾倒,草丛被一只手扫开。
蟋蟀:吱。
男生撇撇嘴:“好吧,是我看错了。”
草丛里什么都没有。
他捞着球和同伴小跑离开。
等人走远了,树后才小心翼翼地拱出一只蓝色的兔子。
张桉景左右张望,好险,差点就被发现了。
他转头,麻雀泪眼婆娑缩成一团,哭哭唧唧地并着翅膀。
“呜呜……”
兔:“你不是会飞吗?”
红隼从树上落了下来,盯着鸟瞧了好一会,恍然大悟:“噢,弱鸡。”
麻雀:“我,我是鸟!”
QAQ。
张桉景睨了眼它们:“不许搞内讧。”
做小弟的就要有做小弟的态度,在他面前内讧是怎么回事?是不把他放眼里,是造反行为。
兔对造反非常敏感。
…
张桉景贴着地跑,耳边是咚咚咚的脚步声,每一句聊天声都好似天外来音。
抬头一看,只能看到人的腿。
“……”
该死的身高。
变成兔子后,他再也没法向以前一样直视别人。
两边的楼层密集了些,一眼望不到头,他蹬了蹬腿,从草丛里跳出来,抖落身上的草屑与树叶。
两只鸟乖巧地站在他身侧。
“你们当时看到的是哪栋楼?”张桉景仰着头,狭小的天空被围在楼宇间。
几个穿着球衣的学生边聊边走,兔一缩头,不一会儿又瞧见那几个学生从视线中荡了出去,手里还多了瓶饮料。
张桉景眨眼,下意识朝前走几步,头顶突然一凉,蓬松的卷毛被一滴水压扁了。
他愣愣地抬起头,后退了两步,灌木丛上方是一件红内裤。
他啪嗒啪嗒跳到小路上,对面,是一家小卖部,边上,是宿舍楼。
兔转头,两只鸟还伸着脖子打量。
注意到他的视线,一大一小两只鸟也看了过来。
大眼瞪小眼。
“……”
张桉景连一秒都没有犹豫,抬爪就直接薅住两只鸟的头羽。
“你们合起伙来耍我?”
“啾啾啾!疼疼疼!”
兔看着一大一小的鸟在地上打滚,跺脚道:“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。”
红隼很忧伤地在前面飞,头顶凉凉的。
像是要秃了。
宿舍区与教学楼隔得有些远,没走多远,震耳欲聋的下课铃便在头顶敲响。
张桉景躲在墙角,看着学生一窝蜂的从面前冲过,就像一群在河谷上奔腾的野牛。
现在,他要从一群野牛中找出家里那只。
对于一只十几厘米的兔子来说,这很困难,他眼前除了腿就是腿。
“你,去上面找。”他指挥红隼。
鸟站在枝头张望,人群中,一张熟悉的脸撞入眼中。
它扑棱着翅膀朝下面的兔子喊:“在右前方!”
张桉景转了转,右前方?
咚。
他撞上了墙。
兔往后退了几步,晕晕乎乎的,瞧见鸟飞到了人群上空,像是要挤进去一般,但碍于人太多,又拉开了距离。
他望着鸟的方向,骂了一声。
“这**是左边!”
兔在一堆踢踢踏踏的鞋子中找到了那双熟悉的运动鞋,和被他磨牙时啃了个洞的裤脚。
他跳上前,却又紧急刹停,一双鞋擦着他的毛走过,在草地上踩出了个印子。
要是真挤进去,那个印子多半就是他的下场。
张桉景默默退后,远远的,只见路善弥和几个男生勾肩搭背挤在人流中,越走越远。
“日。”
他抖了抖耳朵,打算跟在人群后边。
麻雀与红隼原先已经起飞,盘旋了几圈,突然又飞了回来。
没等他发问,鼻尖便被一滴水不轻不重地拍了下。
淅淅沥沥的雨水在天地间拉开了一道幕帘。
张桉景站在原地,这场雨打了他一个猝不及防。
在雨中,他听到了笑声:
“哪来的蠢兔子在外边淋雨。”
张桉景循声望去,半敞的窗台上松松垮垮倚着一只白猫,白猫脸上长着两撇黑毛,很有辨识度的长相,瘫在那乍一看像一滩长毛的水。
麻雀一瞧见白猫就哆嗦着往他身后躲。
白猫舔了舔爪子:“这里可是本喵的地盘——当然,如果你们能上供点食物,本喵也可以勉为其难让你们进来躲雨,感恩戴德吧。”
两辈子第一次被猫威胁。
张桉景斜眼瞧着它,大摇大摆走进了宿舍楼里。
兔抖了抖身上的水珠,方才的雨不大,毛发又有一定的防水能力,甩干水后,卷毛重新蓬松起来。
雨势渐大,噼里啪啦的,像九十年代街机厅里来回碰撞的弹珠。
两只鸟也甩干了身上的水珠,羽毛蓬蓬的,像炸开的羽毛球。
楼梯口传来细微的响动,鸟十分敏锐地转了视线,张桉景也跟着侧了个身。灰色的台阶上,一只白猫懒懒散散地下楼梯,走到一半,白猫停了,盘起尾巴坐在台阶上,目不转睛盯着兔身边的麻雀。
“这只鸟,本喵很满意。”白猫伏下身子,有些跃跃欲试。
“啾!”麻雀吓了一跳,缩到了兔子身后,“不要吃我!”
张桉景啧了一声:“就这胖得走不动路的猫你也怕,丢不丢鸟?”
“你说谁胖!”白猫哈气。
兔:“走一步路肚子上的肉抖三抖,下楼梯都看不到脚吧?反正说了句话就开始喘气的又不是我……”
兔还没说完,只听一声尖叫,一道白影逼至身前。
“给本喵闭@#¥@%——”
白猫爪子一绊,像颗球滚了下来,安静的楼道内回荡着嘭嘭嘭的响声。
震耳欲聋。
张桉景看着面前四肢摊开,摔成一张饼的猫,沉默地挪了挪脚。
他转头,对两只鸟说:“看见没,这就是大馋小子的下场。”
瞧这惨样,他都不忍心再说些刺激的实话。
“算了,它长得丑,胖点算丑萌。”
兔拍了拍猫的头,带着两只鸟扬长而去。
走到一半,张桉景恍然想起,学生好像……并不是一直都在同个地点上课。
出门之前,他做好了一切准备,包括看地图,但设身处地后,才发现他没有参照物可看。学校在他面前放大了几十倍,那就不是学校了,甚至可以称作城市。
以前走南闯北,各个城市各个洲都不在话下,现在,成路痴了。
麻雀:“老大,接下来去哪?”
雨停了,暂时停了。湿漉漉的水汽仍旧存于空气中,红隼试探着朝外迈出鸟爪,紧接着又缩了回来。
张桉景在思考。
一声猫叫在耳边响起。
“快走快走,这里不欢迎你们!”
一兔两鸟齐刷刷转头,不说话地盯着它。
白猫被吓了一跳,弓着背往后退。
“你,你们想干嘛——”
还没说完,就见对面的兔子径直朝它冲了过来,脸上露出了极为人性化的笑容。
“你对这里很熟吧?”
白猫耳朵向后撇,低声哈气:“那又怎样!”
兔子又凑近了些:“作为东道主,你是不是该带我们去逛一圈?”
“——除非你撒谎骗我们。”
麻雀啾了一声,从兔子身后探出头:“这里还有别的猫。”
红隼:“噢,你是假货。”
“才不是!”
白猫的威严受到了接二连三的攻击,它忍无可忍,连忙就要证明自己。
“没有比本喵更了解这所学校的猫,你们要去哪?”
一点都沉不住气。
张桉景心中得意,连带着对自己那两个捧哏都格外满意。
…
“教学楼在那,他们现在在里面聊天。”
花坛下,站着几个小小的身影。
兔子望着不远处,隔了一条走廊的教室:“大礼堂?看来是在开会。”
白猫意外地看了他一眼:“你知道?”
“这很难吗?”兔说得理所当然,“这个时间段,开完会还要继续上课。我们换个地方等。”
开会时间有多长他能不清楚?他自己开会都要半个小时起步。
两只鸟自然是无条件信赖,啪嗒啪嗒走在后面。
白猫犹豫了一下,这兔子好像真不一般,怪邪乎的……它在地上划拉着爪子,心虚地跟了上去。
…
“啊嚏!”路善弥打了个喷嚏。
两侧的男生微微拉开了点距离,又笑嘻嘻地说:“路哥啊,会这么弱不禁风?”
“听说药吃多了,会破坏体质,你现在还在吃药吗?”后面的女生戳了戳他,好奇道。
另一个人说:“总不能不吃吧,有病就去治,别学那讳疾忌医。”
路善弥笑了笑,眉眼淡然。
在这些声音小下去时,另一道拖着长腔的声音插了进来。
陈然奕也是一脸好奇:“你发病的时候是什么感觉?你奶奶见过吗?”
话音刚落,一圈人齐刷刷看过来,周围瞬间静了几个度,台上的演讲显得各外清晰。
路善弥:“这个嘛,我也不太清楚,好久没复发了。”
陈然奕眯了眯眼,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。
巡视的老师从一侧走过,于是都闭了嘴。
路善弥微微侧头,望着门外雾蒙蒙的世界,呼吸都浸着一股湿滑不适的潮气。
他支着下巴,心中漫起几丝没来由的慌乱,似乎有什么脱离掌控的事将要发生。
唇角被拉得平直,他忽然很想去看家里的兔子现在在做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