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是监控器还在路上。
路善弥靠在椅背上,心想一只兔子总不能乱跑吧。
会议结束,他走在人群末尾,想着还没上课,打算去买包糖吃。
——轰隆!
天空突然传来的巨响止住了他的脚步。
人群有些骚乱,站在廊下的学生举着手机拍照。
“我去,谁在渡劫?”
鼻尖被水汽浸湿,路善弥屈起手指,用指节抵住鼻尖。
要下雨了,但伞还在教室……
光是这一点就打消了去买东西的念头,速度快点,兴许能在雨点落下来之前赶到教室。
他瞧见不少学生也是这么打算的,已经埋头冲了。
正当他要跟上去时,一只手从后边伸来,压住了他的肩膀。
路善弥转头。
陈然奕咧着嘴角:“路哥,要去买东西啊?帮我带瓶水呗。”
他怔了下,还没反应过来,四周便响起一片七嘴八舌。
“真假的?那也帮我带包薯片!”
“就这个仁义啊哥,我要瓶冰可乐,要无糖的!”
吵吵囔囔的,路善弥被围在中间,太阳穴一突一突的疼。
然后,嘈杂声被另一道声音压了下来。
“东西太多了,他拿不回来。”
他抬眼,恰巧与班长的视线对上,有些茫然,只听对方平静的说:“快下雨了,早去早回吧。”
话音刚落,陈然奕扬起手机对其他人说:“别忘了跑腿费!”又拍了拍路善弥的肩膀,“路哥,三好学生,可不要让大伙失望啊。”
其他人也看着他,似乎没想过会被拒绝。
路善弥顿了顿,转身走了几步,又回头去看。走廊下,看不清面貌的人朝他挥了挥手,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,手机叮的一声。头顶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。
摇摇欲坠的雨水终于落了下来。
“他在搞什么?”
张桉景望着那个消失在雨中的背影,忍不住跳了几步:“下雨天不去避雨往外跑什么?嫌伤口恢复得太慢?”
他又看向走廊下嬉笑的学生,尤其是站在中间那个。他隐约记得这几个与路善弥勾肩搭背的学生,好像还来看望过路善弥。
朋友?
但兔又直觉不对劲。
红隼叨了叨翅膀,视线一扫:“噢,是他们,把你家那个人撞倒的。”
张桉景:?
“我们靠近点。”他换了个视野好的位置。
刚探着脑袋往外看,就瞧见那几个人不知道从哪摸出了几把雨伞,撑着伞在雨中慢悠悠地走。
麻雀:“咦?老大,你家的人为什么要光秃秃的在雨里走哇?”
张桉景心说他怎么知道。
白猫甩了甩尾巴:“找到人了?那我要走了。”
兔脚一伸,拦在前面。
“哎,不急。”
紧接着一张黑色的塑料袋就出现在眼前。
红隼一脚踩住袋子,以免飞走,这是刚才张桉景要它去拿的。
“你想做什么?先说好,我已经把路带到了……”白猫往后退了几步,警惕地盯着眼前的兔子。
张桉景没理它,爪子在塑料袋上掏了几个洞。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套到白猫身上。
“喵呜!”视野一黑下来,白猫就开始挣扎乱滚。
“别乱动!”兔站在猫背上,薅着毛。
五分钟后。
迷蒙的雨中多了一座走得乱七八糟的“黑山”。
“哎哎,太慢了你!”
“你们都站我身上,我能有多快?!”
“啾,你不行?”
“谁说的!没有猫比我更行!”
萎靡的“黑山”一下支棱起来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地面移动,扑簌簌的塑料摩擦声混在雨水里。
轰隆一声雷响,塑料袋跳了下,猛地蹿了出去——紧接着绊到台阶,像个黑色的滚轮在瓷砖上飞驰,然后滚进了杂物间,噼里啪啦的,东西掉了一地。
“淦。”
黑色塑料袋一通乱拱,只见一颗蓝色的毛球滚了出来,身后紧跟着两只晕晕乎乎的鸟。
“呔!谁偷袭本喵!本喵可是这里的老大——”
张桉景拉着脸,走到虚空打拳的猫身前,一把扯下塑料袋。
白猫眼神瞬间清澈:“咪?”
兔把猫推开,拉出了一个空纸箱。
他往纸箱里一钻,大摇大摆走出了杂物间,随后停在楼梯下方,等待上课铃拉响。
“你来这里到底是干嘛的?”白猫舔着毛发,目光时不时扫一眼前面的纸箱。
“兔的事,猫少管。”
“喂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张桉景耳朵一转,听到了湿漉漉的脚步声。
他从纸箱上那狭小的口子里,看到了一个从雨雾中闯进来的少年。
雨水顺着发丝贴面而行,又顺着苍白的线条落入衣领。
路善弥挽着袖子,手里提着个透明塑料袋,血管从皮肤下微微突起。
“……脑子还没丢,知道躲雨。”张桉景的视线从校服上移开,雪白的衬衫溅着零星的雨水,但整体来看,不算太糟。
白猫:“有人来了喵。”
头顶上传来砰砰砰的下楼声,隐约能感受到楼梯在震。
“躲在楼梯下可不是好选择……”
在白猫的吐槽声中,张桉景瞧见了路善弥脸上挂起的笑容,看见了几个男生说笑间就拎走了那个塑料袋,连一张面巾纸都没有,就留下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道谢。
“路哥你太慢了,我们先走了——”
楼下只剩路善弥,于是唇边的笑容也消失不见。
他倚着扶手,拆了颗糖,垂着头,稍长的刘海遮住了眉眼,落下一片阴影。
张桉景看不见他的神情,隐隐约约听到细微的呢喃声,循环往复。
“……微笑,保持礼貌……不要让别人失望。”
兔竖着耳朵,刚挪了角度便瞧见少年突然抬起头,将雨水打湿的头发往后一梳,露出一张苍白得与灯光融合的脸,眉心的痣红得像血。
眼神流转间显出几分漠然。
路善弥往楼上走,很快消失在了张桉景的视线里。
“这人,我好像之前见过。”白猫突然开口。
兔把箱子一掀:“你说什么?”
白猫缩了缩脖子:“就是,我在树上睡得正欢,跟你们讲,那棵树位置老好了……”
“说重点。”
“噢。”猫忍住了分享欲,“就是这人莫名其妙从上面跳下来,如果不是本喵反应快,一个飞檐走壁躲开了,指不定要怎么样呢。”
猫爪挠了挠屁股。
张桉景看向窗外的树:“从哪跳下来的?”
“一,二,三……好像是第三个窗户那里。”白猫往上数。
红隼站在窗台上:“他是要飞吗?”
兔:……
“然后呢?”他问。
白猫:“来了好多人,还有一闪一闪的车,乱糟糟的吵死了。不过天一亮,他又来了,虽然还拄着两根铁疙瘩。”
张桉景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今天跳楼,隔天就来学校,到底谁会这么干?
他不理解。
…
今天这场雨下得很久,久到日暮连成一片。
等到张桉景从纸箱里醒来,雨已经停了,远远的,天空呈现出深海一般的蓝。
雨声过于催眠,不知不觉就睡着了。他迷迷糊糊往外走了两步,倚在身上的两个鸟团往下一滑,也醒了。
“啾?”麻雀歪了歪头,白猫打了个哈欠,用尾巴扫过鸟头。
一鸟一猫已经能和谐共处了。
“卧槽!”张桉景猛地转头,“你们怎么都睡着了?!”
白猫:?你这说的什么话?
作为慷慨的东道主,它决定不计较,并忍痛邀请:“要去吃饭吗?虽然这会儿人少了……”
还没说完,眼前的兔子就已经蹿出去了几米。
两只鸟也急急忙忙飞在后边。
“……还真是忙。”白猫甩着尾巴,慢悠悠往食堂走。
张桉景忙不迭钻出后门,尾巴还被勾了下,龇牙咧嘴去扯。
还不忘对麻雀招呼:“你你你,你回去帮我盯着人——”
交代完就撒腿狂奔,沿着来时的路回去。
路善弥最好是还没到家,要是到家,那就是事故了。他可不想像金瑞瑞那样被禁足,丢死人了。
另一边。
路善弥按捺着莫名慌乱的心情,在电梯里等待。
指尖一下又一下地敲着手臂。
“路哥,说起来,还是第一次来你家吧。”
“一个人住多无聊啊,要不去我们那玩玩?”
“你懂什么,一个人才爽,没人管,想怎么玩怎么玩。”
往常安静的电梯里也因为多了几个人,吵闹了不少。
他们的聊天声从耳边润过,路善弥极其敷衍的随口应和几声,甚至连内容都没听清。
出了电梯,他加快脚步,几乎是一路小跑。
“喂!”
身后的人喊道:“跑那么快干嘛?”
他压下把手,推开门——嘭的一声,漆黑的室内撞入眼中。
“老大……?”
路善弥鞋也没来得及换就进了客厅,推开一扇扇门,一声一声喊着,却始终没得到回应,整间屋子静悄悄的。就好像回到了以前。
……不见了。
他的兔子不见了。
意识到这一点,路善弥的心脏仿佛被重重锤了一拳,神经蜷在一起,连同四肢都发僵。
他的头突然疼得厉害,头晕目眩,难以呼吸。他拉开抽屉,指尖抖得厉害,药瓶在掌心里磕出细碎的声响。
几颗药丸滚到手心,混着水吞下。
等到呼吸平复,他缓缓起身。一手撑着墙,另一只手抵着额头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去思考兔子会去哪。
那么小只能跑去哪,如果有监控……
等等,走廊有监控!
路善弥猛地抬头,门口的几个人也看了过来。
“路哥,你找什么呢?”有人问。
“刚才……是在吃药吗?”
路善弥看着他们试探的眼神,但他现在没心情应付,也做不出什么表情。
反手拉上门,直接道:“抱歉,我现在有事要忙,你们先回去吧。”
说完,他很干脆地撇下了他们。
几人还有些懵,愣愣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。
“他刚才,是给我们甩脸色?”
“他是不是养了一只兔子,这么说,难不成是兔子丢了?”
“不至于吧,谁兔子丢了会这么着急。”
有人转头去看最后面的男生。
“陈哥,走了不?好无聊啊。”
陈然奕忽然笑了。
他走上前,一手勾住男生的脖子:“来之前我们怎么跟班主任说的?”
“把人送到就已经仁至义尽了吧。”那人嘟囔道。
“都说送佛送到西,帮人帮到底嘛。”
陈然奕锤了锤男生的胸口,意味深长地盯着前方。
“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