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年后。
二〇〇七年,深秋。
傅承洲站在半山别墅的落地窗前,手里捏着一杯威士忌,没喝。
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。
灯火璀璨,从西环到铜锣湾,一簇一簇连成一片,像碎金子铺在海面上。偶尔有天星小轮经过,船身的绿灯在海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光痕。
这样的夜景,他看了十年。
从十九岁到二十九岁,从一无所有到傅氏集团的掌门人。
他以为他看腻了。
可每到深夜,他还是会站在这里,看那些明明灭灭的灯火,想起一个人。
“傅先生,车备好了。”
助理林生在身后轻声提醒。
“嗯。”
他没有动。
林生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了:“今晚是傅老先生八十寿宴,您必须到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傅老先生下午从医院接回来了,医生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最多还有三个月。”
傅承洲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下。
几秒钟后,他把威士忌一口喝完,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走。”
黑色宾利从半山驶向中环。
车里很安静,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。
傅承洲闭着眼坐在后座,西装革履,领带系得一丝不苟。他的脸在半明半暗中显得格外冷峻,眉骨很高,眼窝很深,薄唇抿着,像是没什么能让他动容。
林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
他跟了傅承洲六年,从英国到香港,从一无所有到身家百亿。
他见过这个男人在谈判桌上不动声色地吃掉对手,见过他在董事会上一句话让人噤声,见过他用一支烟的时间摧毁一个存在了二十年的家族企业。
但他也见过——
这个男人在深夜把自己灌醉,对着手机里一张模糊的照片发呆。
那张照片拍得很差,光线昏暗,角度歪斜,只能勉强看出是一个少女的背影,扎着马尾,站在码头上,面朝大海。
他不止一次想过,那个女孩是谁。
但他从来不敢问。
“林生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今晚的宾客名单,再念一遍。”
林生翻开平板,念了起来。
“政界有律政司司长、保安局副局长、几位立法会议员。商界有郭氏、李氏、郑氏、何氏……”
“记者呢?”
林生顿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今晚的宾客名单里,有没有记者?”
林生低头翻了翻。
“有。几家主流媒体都派的有人,《明报》《信报》《经济日报》《南华早报》……还有《南华日报》。”
傅承洲睁开了眼睛。
“《南华日报》?”
“是。他们社会版会派一个人来。”
“叫什么?”
林生愣了一下,没料到他会在意一个社会版的记者。
“我查一下。”他飞快地翻了翻平板,“叫沈未央。”
车里的空气忽然变了。
说不清是什么感觉,像是有人在密闭的空间里打开了一扇窗,有风灌进来,冷的。
林生从后视镜里看见了傅承洲的表情。
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,有什么东西裂开了。
很细微,但很真实。
像是冰面下的河流,忽然找到了出口。
“……傅先生?”
傅承洲没有回答。
他转头看向车窗外,中环的霓虹灯从玻璃上一帧一帧地滑过,红的、蓝的、绿的、黄的。
十年了。
他终于等到这一天。
中环四季酒店,宴会厅。
水晶灯把整个大厅照得像白昼,长桌上是白色的桌布和银色的烛台,每一份餐具旁边都放着一支红玫瑰。
今天的寿宴,说是为傅老先生贺寿,其实就是傅家对外的一次实力展示。
傅家在香港的根基不算最深,但这十年在傅承洲手里,从一家濒临破产的船厂,变成了横跨地产、航运、金融的商业帝国。
而这个帝国真正的主人,就站在宴会厅最里面,西装挺拔,面无表情地接受各路宾客的道贺。
“傅生,生辰快乐。”
“傅生,久仰久仰。”
“傅生,家父让我代他向您问好。”
他一一颔首,笑容得体而疏离。
没有人能看出他心里在想什么。
沈未央到的时候,已经迟了二十分钟。
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小礼服,不是什么大牌货,在旺角女人街淘来的,四百八十块。头发随便盘了个髻,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。脸上的妆很淡,只涂了口红,却偏偏衬得她眉目分明,有种说不出的清冷。
“沈未央!你终于来了!”她的搭档陈嘉骏在宴会厅门口等她,急得直跺脚,“主编说今天要盯紧那几个大佬,特别是傅承洲,他最近在谈启德码头的地皮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这是什么表情?你不舒服?”
“没有。”
沈未央深吸一口气,把手里的相机举起来,挡在脸前。
她当然没有不舒服。
她只是——
她说不清。
从她踏进这个宴会厅的那一刻起,就有一种奇怪的预感,像是有根针扎在后脑勺,让人隐隐发慌。
“走吧,先进去。”陈嘉骏拽着她往里走。
宴会厅里人很多,觥筹交错,笑语喧阗。
沈未央端着相机,透过取景器观察着这个纸醉金迷的世界。她看见穿燕尾服的侍者托着香槟走过,看见贵妇们的钻石在灯光下闪光,看见西装革履的男人们握手寒暄,笑容里藏着较量。
这些人,和她平时的采访对象完全不一样。
她平时跑的是码头、是工棚、是劏房、是医院急诊室的走廊。
她写过偷渡客、写过码头工人、写过被高利贷逼到跳楼的母亲。
她从没写过这些人。
不,她写过一次。
十年前。观塘码头。傅家船厂。一场爆炸,一个父亲没有回来。
“沈未央。”
有人在叫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