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放下相机,循声望去。
是林生。
傅承洲的助理,她在资料里见过他的照片。
“林先生。”
“沈小姐,傅先生想见您。”
沈未央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一拍漏得有多重。
“傅先生?找我?”
“对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傅先生没说。”
林生的表情滴水不漏。
沈未央看了他两秒钟,然后笑了。
“好,走吧。”
她跟着林生穿过人群,穿过那些觥筹交错、笑语喧阗,穿过那些好奇的、打量的、若有所思的目光。
宴会厅最深处,有一个半开放的休息区,用屏风和绿植隔开。
屏风后面,站着一个男人。
黑色西装,白色衬衫,没有打领带,领口微敞。
他背对着她,面朝落地窗外的维港夜景。
只有他的背影。
沈未央停住了脚步。
她忽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。
不是因为那背影太好看了。
是因为——
那个背影,她见过。
在梦里。在很多年前的雨夜里。在她以为她已经忘掉的记忆里。
“傅先生,”林生轻声说,“沈小姐来了。”
男人转过身来。
沈未央看见了一张脸。
比十年前更硬朗,更成熟,更多风霜。
眉骨还是那么高,眼窝还是那么深,嘴唇还是那么薄。
但那双眼睛——
那双眼睛不一样了。
十年前,那双眼睛里装的是恐惧、是脆弱、是求生的欲望。
而现在,那双眼睛里装着的是——
她读不懂的东西。太沉了,太深了,像是维港的海,表面平静,底下是暗涌。
他们隔着一支手臂的距离,对视了三秒钟。
傅承洲先开口了。
“沈未央。”
他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,声音很低,很轻,像是在念一个很久远的咒语。
沈未央的手指在相机上收紧了一下。
“傅先生。”
她叫他“傅先生”。
不是“喂”,不是“傅承洲”,不是十年前那个在雨夜里用沙哑声音说出自己名字的少年。
是“傅先生”。
——陌生,疏离,得体。
傅承洲的眼睫颤了一下。
那个细微的反应,只有他自己知道意味着什么。
“你的相机,”他说,声音平稳得像没有风的海面,“要拍照吗?”
“如果没有照片,主编会骂我。”
“那就拍。”
“拍谁?”
“拍我。”
沈未央愣住了。
她做了五年记者,见过形形色色的采访对象,但从来没有一个人,这样直白地、近乎挑衅地说——
“拍我。”
她举起相机,透过取景器看着他。
取景器里的傅承洲,没有笑,没有摆姿势,甚至没有看她。
他看着窗外。
维港的灯火映在他眼睛里,像是落满了星星。
沈未央按下快门。
那一瞬间,她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菠萝包。
凉了,硬了,被他吃掉了一半。
她想,她大概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个菠萝包了。
“拍完了?”他转过头来。
“拍完了。”
“满意吗?”
“傅先生的照片,怎么拍都好看。”
她笑了一下,很职业的笑容,客气而疏离。
傅承洲看了她两秒钟,然后——
他笑了。
不是客套的笑,不是社交的笑,是那种——
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,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。
很淡。淡到几乎看不出。
但沈未央看见了。
她后悔了。
她不该来。
“沈未央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还欠我一顿饭。”
空气忽然安静了。
沈未央举着相机的手微微一顿。
她慢慢地放下相机,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
“傅先生,那顿饭的钱,我早就不欠你了。”
大厅里,乐队开始演奏。
是一首老歌,听起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中环的夜依旧璀璨。
半山的风依旧在吹。
而他们之间的那堵墙——
才刚刚开始出现裂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