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知道您和那场爆炸的关系。”
傅承洲的手慢慢收紧,指节泛白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要告诉她吗?”
“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窗外,天星小轮拉响了汽笛,声音远远地传过来,像一声叹息。
油麻地,唐楼。
沈未央回到家的时候,已经快凌晨一点了。
她住在六楼,没有电梯,楼梯间的灯泡坏了两盏,忽明忽暗的。
她爬到四楼的时候,看见一个人坐在台阶上。
一个男人。
二十七八岁的样子,穿着皮夹克,手里夹着一根烟,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怎么在这?”
“等你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你说呢?”
沈未央叹了口气,走到他旁边,也坐下来。
男人递给她一根烟,她犹豫了一下,接了。
他用打火机给她点上。
火光映出两个人的脸。
男人姓顾,叫顾深。
他是反黑组的督察,沈未央在跑一个码头黑工案子的时候认识的他。
他们之间没有暧昧,但有一种奇怪的默契——他不问她的过去,她不过问他的案子。
“今天去哪了?”他问。
“四季酒店。”
“傅家的寿宴?”
“嗯。”
“见到傅承洲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他怎么样?”
沈未央吸了一口烟,慢慢吐出来。
“什么怎么样?”
“我听说,”顾深弹了弹烟灰,声音很低,“傅承洲这个人,手上不干净。”
沈未央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想套我话?”
“我是善意的提醒。”顾深把烟掐灭在台阶上,“别跟他走太近。那个人的水太深,你蹚不起。”
沈未央没有说话。
她想起傅承洲十年前的样子。
满身是血。倒在雨里。说“救我”。
她想起他今晚的样子。
西装革履。运筹帷幄。说“你还欠我一顿饭”。
哪一个是真的?
还是说——
两个都是真的。
“顾深。”
“嗯?”
“1997年,观塘码头船厂爆炸的案子,你们警局还有档案吗?”
顾深转过头来看她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你在查那个?”
“可能是。”
“为什么是‘可能’?”
“因为我还不确定,”沈未央把烟掐灭了,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,“不确定真相是不是我承受得起的。”
她爬上六楼,打开铁门,走进那间逼仄的劏房。
房间很小,不到八十尺,一张单人床,一张折叠桌,一个简易衣柜,窗台上放着一盆长得乱七八糟的绿萝。
她打开灯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看着那条未回复的短信。
“沈未央,你的相机盖落在我这里了。”
她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
再打,再删。
最后,她把手机扔到床上,去洗澡了。
花洒的水很热,热水浇在身上,把宴会上沾的香水味、烟味、陌生的气息全部冲掉。
她闭上眼,让水流过脸颊。
她不去想那是水还是别的什么。
等她出来的时候,手机屏幕亮着。
又一条新短信。
还是那个号码。
只有两个字:
“晚安。”
沈未央看着这两个字,忽然就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眶就红了。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关了灯。
黑暗中,她听见隔壁传来的电视声,听见楼下的野猫在叫,听见远处偶尔经过的货车的轰鸣。
这是她的生活。
逼仄的、嘈杂的、不体面的,但真实的。
傅承洲的世界在半山,在四季酒店,在落地窗外璀璨的维港夜景里。
和她隔着一整个香港的距离。
她不会回去拿相机盖的。
她不会回复短信的。
她不会再见到他的。
她想。
她这样想。
窗外的维港灯火,亮了一整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