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未央转身走了。
她没有抱任何希望。
她只是——
不想欠他的。
哪怕只是一个相机盖。
哪怕他说“值不值得我说了算”。
她觉得,值不值得,是她的事。
她说了才算。
下午三点,沈未央在报社写稿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看了一眼,是那个消失了三天的号码。
“你在楼下,为什么不直接上来?”
沈未央的手指顿住了。
他怎么知道她在楼下?
她没问。
她打了几个字:
“我没有预约。”
“你不需要预约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沈未央。”
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心里有个声音在说:不要回,就当没看见。
可手指不听使唤。
“傅先生,我不搞特殊。”
“你已经是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特殊。”
沈未央把手机扣在桌上,深呼吸。
心跳得很快。
她按住胸口,闭上眼睛。
冷静。
冷静。
她拿起手机,打了最后一行字:
“傅先生,我们之间没有特殊。十年前没有,十年后也没有。”
发完,她把手机关机了。
那天晚上,她没有开机。
第二天早上,她开机的时候,有一条未读消息。
不是傅承洲发的。
是顾深。
“1997年船厂爆炸的档案,我找到了。你有空的话,晚上来一趟油麻地警署。”
沈未央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她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。
然后把手机收起来,出门上班。
一整天,她都在想那封档案。
她想,里面会写着什么。
她想知道,她父亲究竟是怎么死的。
她害怕知道。
晚上八点,油麻地警署。
沈未央到的时候,顾深在门口抽烟。
他递给她一个牛皮纸信封,上面写着“机密”两个字,已经泛黄了。
“拿回去看,”他说,“别在这里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顾深吸了一口烟,欲言又止地看着她,“未央。”
“嗯?”
“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沈未央看着他。
“里面有什么?”
“你看了就知道了。”
她没有追问。
她把信封塞进包里,转身走了。
回到劏房,她锁好门,坐在折叠桌前,把信封打开。
里面的纸张已经发脆了,边缘泛黄,有一股陈旧的霉味。
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第一页:事故报告。1997年6月30日晚,观塘码头傅氏船厂发生爆炸,造成三人死亡,七人受伤。其中一名死者为船厂工程师沈国良,四十二岁。
四十二岁。
她今年二十八岁。
她父亲去世的时候,比她现在的年龄只大十四岁。
太年轻了。
她的手开始发抖。
她翻到第二页:调查报告。爆炸原因是煤气泄漏,定性为意外事故。
第三页:死者名单。沈国良的名字旁边,用红笔打了一个勾。
第四页——
沈未央的呼吸停住了。
那是手写的笔录,字迹潦草,但能辨认。
内容是关于爆炸前一天的目击证词。
其中有一段话,提到了一个人:
“6月29日下午,有人看见傅家长孙傅承洲在船厂附近出现。据船厂工人回忆,傅承洲曾与死者沈国良发生过争执。”
沈未央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行字。
傅承洲。
她父亲死的前一天。
他和她父亲发生过争执。
第二天,船厂爆炸,她父亲死了。
而他——
浑身是血地出现在码头上,出现在她的雨夜里,对她说“救我”。
她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那些她曾经想不通的事,忽然都有了答案。
为什么他会出现在那个码头。
为什么他身上有伤。
为什么他说“不要告诉任何人”。
为什么他让她等,却再也没有回来。
她想起他说“等我”时那双眼睛。
黑色的,沉沉的,装了很多她不懂的东西。
她现在懂了。
全都懂了。
沈未央把那些纸张一张一张地叠好,放回信封里。
她的手很稳。
她以为自己会哭,会发抖,会尖叫。
可是她没有。
她只是觉得冷。
从骨头里冷出来的那种冷。
像是有人把她扔进了海里,维港的水又深又冷,她往下沉,一直沉,看不见底。
她拿起手机,翻到傅承洲的号码。
她打了一行字:
“1997年6月29日,你在观塘码头船厂,和我父亲说了什么?”
她没有发出去。
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手机放下了。
她不想听他的解释。
她只想知道真相。
而真相——
也许比谎言更残忍。
窗外,维港的灯火依旧亮着。
天星小轮还在海上。
一切如常。